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329章 藩王讨债
    谨身殿内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

    就在僵持时刻,一个声音从吏部官员席位中传来:

    “太傅,诸位阁老、部堂,下官或有一愚见,可资参详。”

    众人望去,只见说话的是新任吏部右侍郎王家桢。

    此人历任地方州县推官、按察使、监察御史,以善于处理民怨、刑狱著称。

    刚从甘肃巡抚任上被擢拔入京。

    王家桢不慌不忙,先向孙承宗及众人行了一礼,然后道:

    “方才董左堂提及,京师新法,有‘不再向倾脚头、粪工征收杂税’一条。

    下官历任地方,于此类市井细务稍有所知。

    诸公或鄙其污浊,然其中实有厚利。

    城中人畜粪便,乃农事佳肥,乡间需求甚殷,往往供不应求。

    至于弃物之中,可回收转售之物亦不在少。

    尤其如京师、南京、苏、扬这等通都大邑。

    一个稍具规模的‘倾脚行’或‘粪行’,其岁入之丰,不逊于坐拥百亩良田之地主。”

    他见众人开始认真倾听,便继续道:

    “既然其中有利可图,朝廷或不必全数承担这巨额整饬费用。

    譬如,在各地公开招募承包清秽事务时,可在章程中明定:

    中标之商户,须承担当地阴沟重修、官厕改建等工程费用的……譬如三成。

    作为其获取独家承包权一定年限的代价。

    同时,朝廷严令各地官府,严厉打击以往盘踞此道的粪霸、市虎等地方恶势力。

    保障守法承包者的正当经营与收益。”

    “如此一来,”王家桢最后总结。

    “朝廷出资大部,用于最基础、阴沟、官厕施工。

    承包商户出小部分,并负责日常运营清理。

    同时他们也能从粪肥、弃物中获利,形成长久生计。

    近几年朝廷信誉卓著,政令畅通。

    不少有眼光的商户,对于此类有稳定收益、且受官府保护的‘承包’事务。

    应是颇有兴趣的,或可大大缓解国帑忧虑。”

    此言一出,谨身殿内仿佛吹入一股新风,不少官员眼中露出恍然与思索之色。

    这思路巧妙,将公益与利益挂钩,既坚持了朝廷的主导和基础投入。

    又利用了市场力量和民间资本,还给了部分贫苦百姓谋生的活计。

    听起来……似乎真的可行!

    孙承宗深深看了王家桢一眼,目光中满是激赏。

    此人能于细微处见真章,善用手段解决财政难题,确是干才!

    “王侍郎此议,甚善!”孙承宗终于开口,一锤定音。

    “化整为零,官民共济,不失为良策。”

    他略作沉吟,综合各方意见,做出最终裁决:

    “然则,工部原奏,欲一年之内遍及全国所有省府,确属操切。

    大明百端待举,岁入有限,当分步施行,先急后缓。”

    他看向袁应泰和董可威:

    “户部先拨付一百五十万元,但并非平均分配。

    而是优先用于水陆交通之要冲、商贾云集之巨邑、以及新附之重镇。

    具体而言:扬州、淮安、杭州、通州、西安、太原、辽阳。

    以及新设的归化、通辽等地。

    必须于明年依京师新法,完成清秽整饬,以为天下示范。

    其余省府,可视具体人情,分三到五年完成。

    但须遵循王侍郎所言之‘官民共担’策论。”

    他又看向顾大章、左光斗:

    “刑部、大理寺据此,尽快拟定各地禁令、律法细则。

    明确朝廷、地方、商户权责利分界,交各地按察使司。

    尤其是对地方市虎、豪霸的整治,除恶务尽,以免好事办成坏事。”

    最后,他目光扫过全场:

    “此事关乎民生健康、城市面貌乃至防疫大计,非工部一家之事。

    接到拨款之衙门,纳入吏部年终考成‘新政实务’项下考核。

    都察院、按察司需加强监督,严防官吏借机摊派、勒索。

    或与地方豪绅勾结,败坏新政声誉。”

    各部主管齐齐起身,面向首辅,肃然行礼:

    “下官谨遵元辅钧令!”

    谨身殿大臣朝议如火如荼之时,朱由校也在乾清宫召开家族会议。

    只是,这里的空气,远不如谨身殿那边虽有争执却目标一致的“热络”。

    反而透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冰冷与紧绷。

    殿内炭火盆烧得极旺,驱散了腊月侵入骨髓的寒意。

    却驱不散御座正前方那四位藩王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

    秦王朱存枢、晋王朱求桂、肃王朱识鋐、庆王朱倬??。

    正以最卑微的姿态匍匐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原因无他,他们竟然敢让皇帝还钱,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嗒…嗒…嗒…”

    御座之上,年轻的皇帝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

    声音不重,却每一下都仿佛敲在殿内所有宗亲的心尖上。

    他的目光如同深秋的寒潭,缓缓扫过地上那四颗恨不得埋进地里的脑袋。

    又掠过分坐两侧、神色各异的代王朱鼎渭、鲁王朱寿鋐等宗人府主要藩王。

    最终,冰冷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皇长子慈烜,方满月不久,诸位就要急着要离京?

    是朕的皇子不入诸位的眼,不愿多见?

    还是……朕这些时日,亏待了诸位王叔、王兄?”

    这话,如同九天惊雷,挟着万钧之势,轰然砸在四王头顶!

    “臣不敢!陛下……陛下明鉴!臣……臣绝无此意!臣有罪!臣糊涂!”

    秦王朱存枢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抬头,脸色煞白,语无伦次地辩解。

    随即又重重磕下头去,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晋王朱求桂更是直接带了哭腔,声音发颤:

    “陛下!臣错了!臣……臣一时糊涂。

    只想着府中那些琐碎开销,忘了朝廷大恩,忘了陛下隆情!

    臣该死!臣再也不敢了!”

    他边说边磕头,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藩王的体面。

    肃王朱识鋐和庆王朱倬??更是连话都说不出来,只顾着拼命叩首。

    尤其是朱倬??,他们庆藩是被废过的。

    去年末被召入京就惶恐不安,到了京城才知道皇帝要“借钱”。

    今日本想趁着皇嗣诞生的喜庆,试探着能否讨回些一些,竟招来如此雷霆之怒!

    这位天子的手段和心性,他此刻才算真正领教。

    他是真敢对宗室动手,而且绝不手软!福王、楚王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如果被这位废了,绝无复位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