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大朝会。
朝堂之上静谧庄严,天子冠冕上的琉璃玉旒随着呼吸细微晃动。
御阶之下,户部尚书率先出列,声音清亮地汇报起楚国各地的春季收成与各部开支。
当他念到各省驻军的军饷开支一册时,声音不由自主地亮了几分:“……开春至今,各地驻军军饷及辎重损耗,比往年整整多出近两成。”
“多出近两成?”
皇帝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微微一紧,平静无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楚国兵力在诸国之中不算强盛,各地驻军因人员缺失、升迁无望,大多招不满营。
加之军中基础将官缺损严重,多有断代之虞。
怎么无端端的,开春至今的军饷开支竟然会陡然激增?
感受到上方传来的疑惑,兵部尚书连忙跨步出列,补充回奏:
“启奏陛下:去年冬末,京畿南北大营的两员年轻主将,摒弃了以往拼资历和靠举荐的提拔策略,尝试了一种前所未有,类似‘科举’般的制度,以武力比拼等手段,在短短数月内,大量补齐了十夫长、百夫长等基础将官的空缺。”
“此法推行后,不仅让兵营的日常操练效率翻了数倍,更因基层将官皆是凭真本事打上去的,军士们无不心服口服,整个军营恪守纪律,进退有序!”
“此法一传十,十传百,从京畿南北大营开始,快速向地方驻军悄然推广出去。仅仅半年时间,全境已有半数军营皆用此法补齐了缺失大半的基层骨干!”
“这不仅肃清了军中散漫之风,更让各处主帅大将从那些处理军中鸡毛蒜皮、士卒斗殴的杂务中彻底解脱出来,将眼光放在精研战术与招募兵力之上。至此,各部军队编制逐渐丰沛,这才引发了军饷开支大增。陛下,此乃兵强马壮之兆!”
听着户部与兵部的连番奏报,楚墨渊那线条冷硬的薄唇微微勾起了一抹极其温柔且骄傲的弧度。
他的阿瑶,前几日所说的还礼……
原来,就是这个!
年前她急召京畿北大营的廖长风回兵部,共同商讨的推广之法,在短短半年之内,竟然就在地方驻军中掀起了如此滔天的成效。
她摒弃了军中旧制,大力提拔基础将官。
为了避免遭到老将反对,让廖长风带领年轻将领做出成效,再以此在朝堂上倒逼全军推广这个方法。
一旦这套新制彻底覆盖全国,不知又会带来怎样的惊喜!
果不其然。
龙椅之上的帝王,听完这番酣畅淋漓的奏报,深感楚国多年积弱的兵制终于见到了曙光。
不由得大喜过望。
他连连抚掌,面颊之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好!好一个‘武举’选贤!如此能强我军威的方法,自是应当在全军如法炮制,彻底推行!”
“陛下不可!”
就在天子准备拍板定案的瞬间,武将队列之中,一位须花白、身披重甲的老将陡然踏出一步。
他声如洪钟,硬生生阻拦道:“军中所有将士的晋升与擢升,历朝历代自有规矩章法,或是在战场上考核斩功绩,或是由军中宿将法眼举荐。这种民间杂耍般的‘比武考核’之法,即便见效快、能暂时解决眼前的空缺,但却毫无章法可循,更有失军规体统!若是贸然在全军推广下去,岂不是彻底乱了我军威规制!”
这番发言,宛如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
武将方阵中,陆陆续续便有四五位执掌地方兵权的老派将领冷着脸出列,齐声附和。
“陛下三思!”
“治军不是儿戏,若是处置不当,或将会引发哗变!”
“……”
一人一句,皆是劝阻之言。
每座军营,都犹如一座小型朝堂。
在非战时,全是利益的撕扯。
对这些手握重兵的老派将领而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早已是默认的潜规则。
他们一旦掌兵出征、镇守一方时,便是霸主。
全军上下数万人的升迁、生杀大权,都需要听从他们一人的命令。
因而,不管是军中将官的选拔还是新兵的征招,他们需要的都是绝对服从自己、能为自己效死忠的私人派系。
即便征招新兵,招募的也多是与他们息息相关的同乡子弟。
若是这种公开比武的方法,在全军强行推行。
将官不走他们的门路也能凭本事上位,那今后他们如何稳固自己的军中地盘?如何维系自身的派系利益?!
为了手中权柄的稳固,老派将领们自然是齐声反对。
眼见这帮功勋老将倚老卖老,户部尚书眉头一皱,再次开口辩驳道:“诸位将军稍安勿躁。此举并未违背军营传统的选拔之法,只是如今楚国军中基层将士严重匮乏,在传统举荐的基础上再行比武优化、唯才是举,于国于民,并无任何不妥。”
“户部尚书说得倒是轻巧!”
其中一位曾经镇守南疆、满脸横肉的老将猛地转过身。
双眼凌厉地瞪着户部尚书,言辞间充满了战场上带下来的血腥与轻蔑:
“尚书大人可曾真正上过战场?!可知那两军对垒、刀兵相见之下,多的是千变万化、动辄丢掉脑袋的凶险场景?!你坐在暖轿中指点江山,可知真正外出带兵作战、拿命去填的是我们这些老将和台下的上万将士?!”
“军中如何选拔人才、如何征招士卒,都是关系着我等九死一生的命脉!若是按你们的法子选出些只会花拳绣腿的废物,到了战场上全军覆没,你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户部尚书,敢担这个责吗?!”
偌大的正殿,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一方展现的是真真切切的强军效果。
一方讲述的却是事关三军生死的战场铁律。
谁都难以轻易反驳。
身为户部侍郎的宋岫白站在文官队伍中,眼见户部尚书被堵得面红耳赤,他那温润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
正欲出列反驳。
就在他刚刚抬头的刹那,视线却在半空中猝然撞上了最前方的楚墨渊。
楚墨渊没有出声,只是微微侧了侧冰冷的轮廓。
他看了宋岫白一眼——他在阻止他。
楚墨渊相信,孟瑶既然决定在今日的朝堂上公开此事,就一定会想到其中的重重阻碍。
她一定,还有后手。
果然。
“末将可以负责。”
“末将等亦可负责。”
一道道沉稳的声音,从武将队列末尾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