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霜寒浸透宫阙,御苑木叶尽脱,满目萧疏。
钱弘佐强撑病体把持朝政已有月余。外人只见君王日渐清瘦、气色虚白、临朝议事时常短时静默,却无人知晓深宫之内夜夜咳血、药石不离,那一副龙躯早已是外强中干、凭志续命。
君王刻意压制病兆、讳疾不宣,可九重深宫最藏不住风声。内侍屏息、太医密入、朝会缩减、奏章多由内廷转批,种种细微变化日积月累,终究逃不过百官窥探之心。
最先动荡的,是人心。
细碎流言自皇城掖庭悄然滋生,顺着官吏往来、市井闲谈层层蔓延,短短旬日,便遍布杭州内外。
有言君王积劳成疾、龙体违和;有言沉疾缠绵、久治不愈;更有甚者私下妄议,称少主年寿不永、国本悬空,吴越恐再逢主少国疑、朝堂动荡之危。
流言如风,无孔不入。
安稳数年的吴越朝野,人心再度浮动。州县官吏观望迟疑,京中百官私相揣测,昔日收敛蛰伏的投机之徒,纷纷暗自活络,静待变局。
而朝堂之中,最先借机出手、暗行试探之人,正是三朝老臣——胡进思。
胡进思老谋深算、历经数代更迭,最善观风辨势、趁乱取利。
此前钱弘佐壮年秉政、雷霆肃朝,他深知君王心智深沉、手段凌厉,故而收敛锋芒、蛰伏避祸,不敢有半分逾矩。可如今眼见君王日渐衰弱、朝野流言四起、国本隐隐动摇,他心中沉寂已久的权欲,再度死灰复燃。
他不急不躁、不逆不叛,只以老臣身份暗中试探君权深浅、朝堂虚实。
先是借民生政务为由,串联一众老旧官僚集体上书,请求君王放宽吏治法度、重启旧朝冗制,看似体恤民情,实则试探君王掌控朝堂的魄力与余力。
继而又暗中联络旧日军中门生、地方故吏,缓散君令、拖延新政推行,刻意制造政令阻滞,欲看君王是否精力不济、无力制衡群臣。
更在百官之间暗中散播“新君孱弱、宗室年少、老臣当辅国镇朝”的论调,悄然抬高元老勋臣的权重,为日后重揽大权铺垫声势。
一举一动,皆藏私心;一招一式,尽是试探。
朝堂微妙的异动,尽数落入钱弘佐眼底。
御书房内,他靠着软垫端坐,面色苍白,唇间尚留淡淡血色余痕,刚刚压下一阵剧烈咳疾。听完暗卫阿蝎逐条禀报的朝野动向、胡进思的私举小动作,他眼底没有暴怒,唯有一片沉沉冷寂。
他早已料到,自己一旦显露疲态,这群蛰伏的老臣必将伺机而动。
乱世朝堂,从来只畏强权、不怜病弱。君王威势一衰,人心便会百邪丛生。
此时若骤然铁血清算,恐逼反旧勋、搅动朝局;若一味隐忍纵容,必让权臣坐大、后患无穷。
权衡利弊,钱弘佐决意——正式分权、双弟辅政,以宗室新锐压老臣旧势,以新朝格局锁死朝堂乱象。
当日朝会,天冷风肃,百官肃立丹陛。
钱弘佐端坐龙椅,声音虽较往日略轻,却条理凛然、威严不减,当庭颁布政令,定下宗室辅政新格局。
命钱弘倧总理中枢、掌六部机要、裁断军政庶务、督查百官功过。
弘倧性情刚毅、行事果决、深谙权谋吏治,令其坐镇中枢,可镇百官、压旧臣、肃朝纲、断繁务,替君王扛住朝堂权争压力。
命钱弘俶协理朝政、掌民政民生、总揽州县安抚、督办农桑商贸、参预边防密议。
弘俶心性仁厚、沉稳通透、体察民情,最擅固本安民、休养地方,可稳住天下民心、夯实吴越根基,制衡朝堂刚猛杀伐之气。
一刚一柔、一主政一主民、一肃朝堂一安天下。
两位宗室子弟正式分权入局,从此朝堂大小政务,先由二人参决、汇总梳理,再呈君王终审。凡六品以下官吏升降、州县常规政务、边防日常调度,尽由二人先行裁定。
政令一出,满朝哗然。
百官瞬间读懂君王深意——此非放权,乃是定国本、固宗室、压旧勋。
君王自知身弱,故而提前栽培两代宗室骨干,以自家手足牢牢锁死朝政核心,彻底断绝老臣专权、权臣擅政的机会。
胡进思立于班列之首,脸色微沉,心底瞬间一凛。
他连日试探,本想伺机寻得权力空隙,可君王一招双贤辅政,瞬间封死所有漏洞。新锐宗室执掌实权、总揽朝政,老旧勋臣再无插手机要的余地,他暗中筹谋的步步算计,顷刻落空大半。
心中不甘,却不敢当庭异动。
水邱君见状,心中大慰,当即率百官俯首遵旨。新旧两派文武见状,各自收敛心神,朝堂浮动的人心,暂时被强行稳住。
自此,吴越朝堂进入全新格局。
弘倧坐镇中枢,雷霆整肃、严查私弊、杜绝群臣观望,朝堂风气再度肃然;弘俶深耕民生,安抚州县、稳商恤民、消解流言,稳住四方人心不乱。
二人朝夕入殿、昼夜辅政,分担君王重压,替风雨飘摇的吴越社稷,撑起一片天地。
可明面上的安稳,终究遮不住深层暗流。
胡进思虽一时受挫,却并未收手。他隐忍蛰伏,暗中联结旧日势力,静静观望二王理政得失,等待兄弟辅政生出分歧、等待朝堂再出破绽。
朝堂之内,新旧对峙、臣权博弈、宗室制衡,暗流汹涌不息。
朝堂之外,天下变局亦步步迫近。
中原后汉乱象愈烈,藩镇割据已成定局,中原大乱近在咫尺;南唐休养蓄力完毕,水师日渐强盛,对吴越的虎视眈眈从未消减;闽国彻底沦为乱地,南疆屏障全无。
内有权臣窥权,外有强邻压境,主身孱弱、国本待定。
深秋宫风吹彻丹陛,卷起满庭落叶,萧瑟凛冽。
钱弘佐望着阶下井然理政的两位弟弟,眼底既有欣慰,亦有沉沉忧色。
他布下辅政之局,是为吴越续命、为社稷锁乱。
可他心知,这只是权宜之计。
只要龙躯一日不愈,朝堂人心便一日难安;只要传承未定,权力博弈便永无宁息。
风雨已临九重,大变蓄势待发。吴越真正的权力惊涛,才刚刚掀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