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五代十国之吴越演义 > 第八十三章:老臣暗手,主洞观局
    寒霜覆满宫阶,连日北风卷着枯叶扑撞殿门,寒意浸骨。

    钱弘倧总理中枢、钱弘俶协理民政,二人分掌朝政已有旬月,一刚一柔相辅,朝堂流言本已日渐平息,新旧势力各守本分,州县安抚、江防整饬诸事皆有条理。

    可蛰伏已久的胡进思,不肯坐视宗室独揽大权。

    他活历三朝,深谙宗室辅政最易生出嫌隙——钱弘倧行事凌厉,凡事以朝堂法度、军政要务为先,行事雷厉,不留情面;钱弘俶性情宽和,一心体恤民生州县,遇事多持怀柔缓和之策。二人施政本就一刚一柔,处事思路常有分歧,恰好给了胡进思从中挑拨的可乘之机。

    老奸巨猾的胡进思,行事极有分寸,从不当面诋毁任何一位宗室,只借议事、递折、私会官吏层层设局,暗中制造隔阂。

    朝堂议事之时,但凡钱弘倧从严整顿官吏、裁汰冗员、收紧边军粮饷,胡进思便私下寻地方官吏、文臣闲谈,假意惋惜,暗指钱弘倧严苛酷烈,不顾百姓生计,句句暗衬钱弘俶宽仁爱民;

    待到钱弘俶上书请求减免州县赋税、放宽地方徭役,胡进思又转头联络军中旧将,言说钱弘俶一味姑息州县,疏于军备储备,长远恐拖累江防守备,对比衬托钱弘倧持重知兵、思虑长远。

    除此之外,他刻意私下分别拜访两位公子。

    见钱弘倧时,满口称颂其决断镇朝之功,话尾隐晦提点:“弘俶殿下太过仁软,州县放宽法度,恐滋生贪腐,日后朝堂权责失衡,于社稷不利。”

    私会钱弘俶,则又温言宽慰,婉转暗示:“弘倧殿下性子刚猛,行事不留余地,百官多有畏怯,长此以往恐失朝野人心,殿下当多多规劝调和。”

    几番暗中拨弄,细碎猜忌悄然在两兄弟心底滋生。

    起初二人只当政见不同,坦然商议调和,可架不住朝野上下官吏私下传闲话、左右近臣吹风,议事之时,言语间渐渐多了几分分寸隔阂,不再似往日那般同心无隙。

    朝堂细微的裂痕,悄然成型。

    宫内御书房,钱弘佐一身素色棉袍,倚靠软榻,面色惨白,眼下浓重青黑。方才一阵剧烈咳喘过后,锦帕之上点点猩红血迹触目惊心,贴身内侍连忙收走帕子,不敢出声惊扰。

    阿蝎一身黑衣立于阶下,将连日探查所得尽数禀报:胡进思串联官吏、分访二公子、刻意挑拨手足政见分歧的一应言行、人证私语,分条详述,毫无遗漏。

    钱弘佐静静听完,抬手按住起伏的胸口,良久,一声极轻的苦笑溢出唇间。

    他拖着沉疴,费心分权、双弟辅政,本是同心固本、稳固国本的万全之策,却不曾想胡进思仅靠几句闲言、几番周旋,便能在手足之间挑出嫌隙。

    人心之私,权欲之毒,果然无孔不入。

    他强撑着起身,召钱弘倧、钱弘俶一同入内殿密谈。

    殿中不设百官,只兄弟三人相对而立,烛火幽幽,映出钱弘佐单薄摇摇的身形。

    钱弘佐不绕弯子,直接将胡进思暗中挑拨的种种行径、官吏私下流传的闲话一一说清,目光分别落在两位弟弟身上,声音虚弱却字字恳切:

    “孤知你二人一主朝纲、一安民生,政见本有刚柔之别,此乃互补,绝非相悖。可如今有老臣暗中离间,借你二人行事之别制造嫌隙,意在拆分宗室力量,待你兄弟离心,他方能伺机重揽权柄,动摇吴越根基。”

    一番话点破迷局,钱弘倧、钱弘俶二人骤然醒悟,连日心底潜藏的猜忌瞬间烟消云散,二人对视一眼,皆生出愧疚。

    钱弘倧躬身叩首:“臣弟一时不察,被流言蒙蔽,险些误了大局。”

    钱弘俶亦垂首请罪:“是我心性不坚,未看透老臣私心,生出无谓隔阂。”

    钱弘佐抬手扶起二人,气息微微喘促,眼底满是托付之意:“你二人是孤最信任的手足,日后执掌吴越,唯有同心同德,刚柔相济,方能压服朝野投机之徒,抵御四方强敌。万不可再被旁人挑拨,自乱宗室根本。”

    兄弟二人同声应诺,自此遇事坦诚相商,摒弃分歧,朝堂之上再无政见对立之态,胡进思连日筹谋的离间之计,当场落空。

    一计不成,胡进思心中不甘,却不敢再明目挑拨宗室,只能再度收敛锋芒,退回班列深处,继续静观变局,暗中收拢旧日门生故吏,静待下一次可乘之机。

    内朝暗流暂且压下,四方疆土的风云,依旧步步紧逼。

    中原后汉如今乱象愈演愈烈,隐帝猜忌功臣,大肆屠戮朝中重臣,大将郭威手握重兵在外,君臣裂痕彻底无法弥合,河北诸藩镇各自拥兵自重,中原大地战火近在眼前。眼下依旧是后汉天下,北方中原自顾不暇,无力南下管束吴越,北疆暂得喘息,可中原大乱之后,必有新的强权崛起,长久来看,吴越北疆隐患只会愈发深重。

    江南南唐,经刘文钦临江一战受挫之后,君主暂缓东扩,举国休整水师、囤积粮草军械,沿江各处渡口关隘持续增兵。刘文钦虽因战败被削去兵权闲置营中,却仍在军中串联旧部,屡次上书朝堂,恳请再度兴兵伐越,复仇夺地。南唐上下吞并东南之心从未消解,两国短暂的和约,不过是蓄力间隙,南疆边境危机暗藏。

    闽国宗室持续自相攻伐,国土四分五裂,州县无主,大量流民持续涌入吴越东南边境,边防官吏既要收容安抚流民,又要分兵驻守无屏障的边境,防务压力与日俱增;南汉偏安岭南,君主奢靡怠政,宦官把持朝政,内政烂朽,与世无争,无法成为吴越外援。

    吴越国内亦是隐患层层交织。

    软禁府邸的钱弘亿,听闻朝堂生出手足隔阂、君王身染重病的风声,暗中再度遣心腹联络边境散落旧部,悄悄囤积兵器,只待朝局再起动荡,便伺机再起祸乱;州县之间,经连年战事、赋税调剂,部分地方士族心生不满,暗中观望朝局走向;军中新旧将领交替,不少胡进思旧日门生依旧身居中层,立场摇摆不定。

    深夜,钱弘佐独自凭栏,望着满城灯火,一阵冷风袭来,又是一阵剧烈咳呛,鲜血隐隐涌上喉头。

    他强行压下痛楚,心中思虑万千。

    内有权臣伺机搅乱朝纲,宗室虽已同心,可自己身染沉疴,时日无多;外有南唐虎视眈眈,中原即将大变,东南屏障闽国彻底崩塌。

    如今虽暂时压下朝堂离间风波,可所有潜藏的危机,从未真正消解,只是被一时安稳暂时掩盖。

    他尚有诸多布局未曾完成,国本传承、边防加固、肃清余孽、安抚四方民生,桩桩大事悬而未决。

    沉疴缠身,前路风雨不休,吴越真正的考验,才刚刚走到中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