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五代十国之吴越演义 > 第八十一章:沉疴日剧,暗筹国本
    秋深露重,霜落宫庭。

    自初秋那一夕呕血之后,钱弘佐看似依旧临朝理政、井然有序,无人敢议君体安危,可龙体内里的亏空,终究是一日重过一日。

    那一口血,不是偶发劳疾,乃是数年担惊竭虑、心血耗枯、五劳积损的总爆发。

    往日他虽疲惫,尚能自持,如今病根一落,便如破堤之水,再难收拢。

    白日临朝,他依旧衣冠端正、神色沉稳,议朝政、裁军务、阅奏章,条理清明,气度不减君王威严。百官立于丹陛之下,只见君心镇定、朝纲肃整,丝毫看不出病容衰态。

    唯有入夜深宫,无人窥睹之时,病痛方才汹涌反噬。

    每至更深人静,御书房烛火摇曳幽暗,钱弘佐伏案稍久,便胸闷气窒、头晕目眩,喉头腥甜频频上涌。往往按住桌案强忍半晌,终究压制不住,俯身便是一阵剧烈咳嗽,鲜血缕缕溅落纸页,染得墨迹赤红刺目。

    初时只是偶吐鲜血,三五日一发。

    如今秋霜渐寒,气血更衰,变成日日咳血、夜夜难眠。

    贴身内侍每每收拾御案残痕、擦拭地上血渍,皆是心惊胆寒,却又奉命缄口,不敢外泄只言片语。宫中禁规森严,但凡泄露龙体病情者,立斩无赦,故而朝堂文武,始终被蒙在鼓里。

    唯独轮值太医日日入殿诊脉,深知内里实情。

    太医每一次搭脉,指尖皆是一片冰凉。脉象虚浮散乱、起落无根,分明是心血枯竭、元气溃散之绝症。

    太医私下密奏,字字沉痛:“殿下积劳伤脏、气脉大亏,病根已入骨髓。如今全凭君王意志强撑躯壳,若再劳心耗神,恐难长久。”

    钱弘佐听完密报,神色淡然,并无半分惊惧。

    夜深独坐窗前,他望着庭院落木萧萧,心中早已通透。

    他年少承位,扛尽吴越最凶险的数年风雨。内乱、党争、手足叛离、外邦虎视、江左血战,桩桩件件压在肩头,从无一日松弛。如今四海初宁、新政落地、民生复苏、边防稳固,他已然替吴越扛过最难的乱世。

    只是天不假年,命数如此,无可强求。

    可他不怕身死,最怕自己骤然撒手,吴越再陷动荡。

    眼下朝局看似安稳,实则暗流盘缠、隐患重重。

    胡进思一众老臣,资历根深、久蓄观望之心,只待主弱国疑,便会伺机把持朝政;钱弘亿虽遭软禁,旧部犹在、余孽未清,一旦朝局动荡,必再起祸乱;南唐蓄力休整、恨意未消,他日必定卷土重来;中原北方乱象渐生,大势摇摇欲坠。

    内外皆不稳,国本若虚浮,一旦新君仓促继位,定然压不住这群老臣、镇不住四方危机。

    一念及此,钱弘佐收起所有伤病倦怠,强撑残躯,开始暗中布局、预筹后路。

    他要在自己尚能掌控大局之时,替吴越铺好下一世代的江山基业。

    自此,君王看似静养,实则夜夜密议、步步落子。

    第一,定宗室次第,固储脉根基。

    钱弘佐深知,诸弟之中,钱弘倧刚毅果决、擅理中枢,可镇朝堂、压老臣;钱弘俶仁厚通透、心性沉稳、懂民生、知大体,最合守成王道。

    他暗中观察日久,已然默默敲定未来传承次第,开始有意双弟辅政、循序渐进。日间常召二人入宫,参决机要、阅看军务国政,让朝野渐渐习惯二位宗室子弟主理大局的姿态,潜移默化树立威望。

    第二,绑定忠臣,托住朝局。

    他深夜单独召见水邱君、钱仁俊,君臣密室对谈良久。

    钱弘佐不直言病、不言身后事,只托以军国重务,叮嘱二人:往后朝堂新旧交替、四方多变,需死守吴越社稷、制衡权臣、稳军心、抚百姓、镇边境。

    二老臣久经世事、察言观色,已然隐隐窥破君王深意,含泪叩首,誓死效忠宗室、稳固江山。

    第三,暗压旧勋,预削后患。

    对于胡进思等资历最深、最善投机观望的元老宿臣,钱弘佐一改往日温和制衡,开始暗中收权、调离亲信、分化门生。

    不贬、不杀、不惊朝局,却一步步抽空老臣实权,令其纵有异心,日后也难掀风浪。

    第四,清剿余孽,杜绝内乱再起。

    他密令暗卫阿蝎彻查钱弘亿散落边境的旧部余党,逐一记名、清剿、安抚,连根拔去潜藏的宗室兵变隐患,绝不留祸根遗留给后人。

    内局步步锁死之时,天下周边大势亦在悄然轮转。

    北方后汉乱象愈演愈烈,藩镇割据加剧,朝廷权威日薄,中原大乱的征兆越来越重,已然无力南顾,吴越北疆暂时彻底安稳。

    江南南唐,自刘文钦兵败归朝被闲置之后,朝中主战派暂时收敛锋芒,转而全力整饬水师、囤积粮草、修缮沿江壁垒。看似偃旗息鼓,实则磨刀蓄力,只待天时,必再图东侵。两国短暂的和平,只是暴风雨前的静默。

    闽国彻底分崩离析,数股势力各自割据,互相攻伐,南疆彻底失屏,吴越东南边境直面无遮无挡,往后压力只会更重。

    四方大势,皆在酝酿变局。

    而吴越国内,朝堂群臣渐渐察觉到异样。

    君王临朝时辰日渐缩短,偶尔议事过久,面色便会泛起苍白、气息微促;往日事事亲断,如今渐渐多交由钱弘倧、水邱君复核奏报;深夜御书房灯火虽依旧通明,内侍进出皆是轻步屏息,气氛愈发肃穆沉冷。

    朝野之中,隐隐有细碎流言滋生——龙体恐有不豫。

    人心悄然浮动,观望之势再起。

    钱弘佐立于殿阶长风之中,一袭常袍单薄,身形清瘦,秋风拂动衣袂,几欲飘摇。

    他自知时日无多,却依旧目光清明、心志如钢。

    他身虽将衰,棋局未完。

    他要在灯尽之前,扫清阴霾、布好残局、稳住国本,让吴越历经风雨之后,即便换主更迭,依旧山河稳固、社稷安宁。

    龙体沉疴日剧,江山风雨将至。

    吴越新一轮的权力博弈、朝堂更迭、列国变局,已然悄然拉开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