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晋阳城南的街道狭窄而幽深,两侧的高墙将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偶尔传来几声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钱元瓘带着两名贴身随从,紧跟在那黑衣人身后。他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的玉带上,实则指尖已经扣住了藏在衣袖中的一枚短刃。这是他临行前,父王钱镠亲自为他系上的防身之物,名为“龙泉断水”。
“钱公子,到了。”
黑衣人停下脚步,站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他并未回头,只是伸出手指,轻轻叩了三下门板。节奏奇特,像是某种暗号。
“吱呀”一声,木门开启一条缝隙,里面探出一张警惕的脸。见到黑衣人,那人点了点头,随即拉开门,将钱元瓘一行人让了进去。
院内并无灯火,只有几颗寒星点缀在天际。穿过一道回廊,他们进入了一间密室。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案几,几把蒲团。案几后,坐着一个中年文士。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隼。
“钱公子,请坐。”
文士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钱元瓘并未落座,而是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文士身上,淡淡一笑:“阁下深夜相邀,不知有何指教?还有,你说的关于我五哥之事,究竟是何意?”
文士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缓缓说道:“钱公子何必明知故问?令兄钱元球,手握重兵,骄横跋扈,早已对你这位‘钦定’的继承人,心怀不满。他在杭州城内,结党营私,甚至……暗中与后梁朱温有所勾连。”
“哦?”钱元瓘眉头微皱,“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文士放下茶盏,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推到案几边缘,“这是我们在后梁的密探,截获的密信。上面虽未署名,但那笔迹,与令兄的亲信如出一辙。信中提及,一旦晋王与吴越结盟,令兄便会在杭州城内发动兵变,里应外合,将吴越国献给朱温!”
钱元瓘心中一惊。钱元球果然有异心!但他很快冷静下来,目光闪烁:“阁下究竟是谁?为何要将如此机密之事,告知于我?”
文士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拱手道:“在下郭崇韬,奉晋王之命,特来试探钱公子一番。”
“郭崇韬?”钱元瓘心头一震。
郭崇韬,晋王李存勖帐下第一谋士,素有“鬼才”之称。他没想到,今晚的局,竟然是李存勖设下的!
“晋王英明神武,虽与贵国结盟,但亦需知晓钱公子是否真心相待。”郭崇韬神色坦然,“令兄钱元球,乃吴越国内一大隐患。若钱公子能除之,便是向晋王表明了心迹,晋王自会全力支持公子继位。若公子犹豫不决,或是向令兄通风报信……”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中的威胁之意,已是不言而喻。
这是一个局中局。李存勖借郭崇韬之手,抛出钱元球的“罪证”,逼迫钱元瓘在“兄弟情义”与“王位盟约”之间做出选择。若他选择通风报信,便是背叛晋国,立刻会被扣押甚至处死;若他选择坐视不理,便是对兄弟下手,背负骂名,但能赢得晋王的信任。
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钱元瓘沉默了。他在思考,在权衡。
突然,他笑了。
“郭先生,”钱元瓘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晋王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这封信……”
他拿起案几上的书信,看了一眼,随即“嗤啦”一声,撕成了两半。
郭崇韬眉头一皱:“钱公子,你这是何意?”
“这封信,是假的。”
钱元瓘随手将碎片扔在案几上,语气笃定。
“假的?”郭崇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钱公子何以见得?”
“我五哥虽然骄横,但他对父王,对吴越国,还是有几分忠心的。他或许会争权夺利,但绝不会做出卖国求荣之事。”钱元瓘缓缓说道,“再者,这信纸……”
他指着信纸的一角,“这是后梁宫廷专用的‘澄心堂纸’,质地细腻,产自宣州。我五哥虽然有些积蓄,但绝无可能弄到这等贡品。况且,这墨迹……”
他凑近闻了闻,“这墨中,有一股淡淡的松烟味,是北方墨的特点。而我五哥素来喜爱江南的‘李廷珪墨’,气味清香,绝非此等浓烈。”
郭崇韬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如此心细如发,竟然从一张纸、一缕墨香中,就看出了破绽。
“晋王设此局,本意是想考验我的忠诚。”钱元瓘直视着郭崇韬的眼睛,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我钱元瓘,不需要用出卖兄弟的方式来证明忠诚。吴越国,是父王打下的基业,也是我兄弟们共同的家。家丑不可外扬,更不可借外人之手相残。”
“你……”郭崇韬一时语塞。
“不过,”钱元瓘话锋一转,“晋王既然想知道我的态度,那我便明说了。若有一日,我五哥真的做出危害吴越之事,不用晋王动手,我钱元瓘,自会清理门户!但在那之前,他是我的兄弟,是我吴越的将军。他的过错,由我吴越内部解决,无需外人置喙!”
一番话,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郭崇韬深深地看了钱元瓘一眼,突然笑了起来:“好!好一个家丑不可外扬!好一个无需外人置喙!”
他重新坐下,拱手道:“钱公子果然非同凡响。晋王果然没有看错人!”
这确实是一场试探。李存勖不仅想试探钱元瓘的忠诚,更想试探他的智慧和魄力。若是钱元瓘轻易相信了假信,或是惊慌失措,那他便只是一个徒有其表的公子哥;若是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出卖兄弟,那他虽可用,却不可信,因为一个没有亲情的人,终究是养不熟的狼。
而钱元瓘的选择,恰恰是最完美的。他识破了假信,维护了兄弟情义,却又表明了自己维护国家利益的底线。既不失智慧,又不失仁义。
“这封假信,是晋王命我准备的。”郭崇韬坦然承认,“目的就是为了看看,公子是会选择‘私情’,还是会选择‘大义’。如今看来,公子心中,家国大义,远在私情之上。只是这‘家国’,是吴越之家国,而非晋国之家国。这份清醒,难得,难得啊!”
钱元瓘心中暗叹。这李存勖,果然厉害。这一招,不仅考验了他,还顺便摸清了他的底线。
“郭先生过奖了。”钱元瓘淡淡一笑,“在下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好!”郭崇韬站起身,亲自为钱元瓘斟了一杯茶,“晋王有令,从今往后,公子便是我晋国在江南的‘上宾’。若有需要,我晋国密探,随时听候公子差遣。”
这是示好,也是拉拢。
钱元瓘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外臣代父王谢过晋王厚爱。”
“另外,”郭崇韬从怀中掏出另一封书信,递了过去,“这是晋王给公子的‘礼物’。或许,对公子回杭州后,处理某些‘家事’,会有些帮助。”
钱元瓘接过书信,只看了一眼,便瞳孔微缩。信上,赫然记录着钱元球在杭州城内,与后梁密探往来的详细名单和证据!
这才是真正的“投名状”!
李存勖这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五哥有问题,我也有证据。但我现在不揭穿他,而是把这份证据交给你。是留是杀,全凭你一念之间。这既是给你一份大礼,也是给你一个警告——你的家事,我了如指掌。
“晋王厚爱,在下铭记于心。”钱元瓘将信收入袖中,语气平静,心中却已是波涛汹涌。
“时候不早了,公子请回吧。晋王还在等着公子的好消息呢。”郭崇韬做了个“请”的手势。
钱元瓘告辞而出。
走出那扇黑漆木门,重回到夜色之中,他才发觉后背已是一身冷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院门,心中明白,今晚的这场“黄雀在后”,他虽然赢了,但也输了一半。他赢得了李存勖的赏识和信任,却也彻底将自己和兄弟间的矛盾,暴露在了这位北方雄主的眼皮底下。
“公子,没事吧?”随从低声问道。
钱元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摇了摇头:“没事。回驿站。”
他抬头望向星空,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钱元球,你若安分守己,我自会保你一世富贵。但你若真的触碰了底线,那这封信,便是你的催命符!
夜风拂过,带着一丝寒意。晋阳城的夜,依旧深沉。而钱元瓘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不仅是归途的艰险,更是吴越国内,一场更为猛烈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