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血,将太湖的万顷碧波染成了一片凄厉的赤红。
一艘挂着“吴越贡使”旗帜的官船,正缓缓驶出太湖西口。船身虽不大,但船头船尾皆有精兵把守,气氛凝重。钱元瓘立于船头,一袭青衫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手中握着一只粗糙的陶杯,杯中却无酒,只有这满眼的残阳。
距离晋阳之行已过去月余,虽然成功与李存勖结盟,但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从未松开过。
“公子,过了这片芦苇荡,便是吴越地界了。再有半日水程,就能望见杭州城的烟树。”老管家站在身后,低声禀报,语气中带着一丝归家的欣喜。
钱元瓘点了点头,目光却死死盯着前方那片随风起伏的芦苇。那里太静了。太湖素来是商旅要道,此时正值黄昏归港,本该渔歌互答,人声鼎沸,可那片芦苇荡却静得像一潭死水,连鸟雀的惊飞声都听不见。
“传令下去,全船戒备。弓弩手上舱顶,桨手准备加速。”钱元瓘的声音低沉而冷静。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嗖!嗖!嗖!”
数十支火箭如同毒蛇一般,从芦苇荡深处发射而出,划破长空,带着凄厉的尖啸,精准地落在官船四周的水面上。紧接着,无数艘挂着黑色帆布的小艇如同幽灵般从芦苇深处窜出,呈扇形将官船团团围住。
“钱元瓘!拿命来!”
一声暴喝响起,为首的一艘大船上,跳出一名彪形大汉。他赤裸着上身,满身横肉,手中提着一柄开山大斧,正是钱元球麾下的第一死士,绰号“鬼见愁”的许德。
“五公子有令!若你肯交出晋王密信,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你全尸!”许德狞笑着,手中的大斧在夕阳下挥舞出一片寒光。
钱元瓘面色如水,目光扫过那些黑衣死士,最后落在许德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五哥倒是好大的手笔。竟敢在太湖公然截杀朝廷使臣,他这是嫌脑袋在脖子上待得太久了么?”
“少废话!死人不需要知道那么多!”许德大吼一声,挥手示意进攻,“放箭!凿船!一个不留!”
无数利箭如雨点般落下,官船上的吴越兵丁虽有防备,但对方人数众多,且皆是亡命之徒,一时间竟被打得抬不起头。
钱元瓘迅速退入船舱,靠在舱壁上,听着外面的惨叫声和箭矢撞击船板的声音。他知道,硬拼是拼不过的。对方有备而来,且都是精锐水军,自己的这艘官船,根本不是对手。
“公子!怎么办?船底进水了!”老管家惊慌失措地喊道。
钱元瓘闭上眼,脑海中飞速闪过郭崇韬交给他的那份名单。那上面不仅有钱元球的党羽,还有一个名字——“太湖水寨副统领,周通”。
据说此人是钱元球的心腹,但实际上,他早年曾受过钱元瓘生母的救命之恩,一直心存感激,只是被钱元球胁迫,不得不从贼。
赌一把!
钱元瓘猛地睁开眼,从怀中掏出一块刻着“吴越王令”的金牌,咬牙道:“周通!我知道你在那些船里!五公子许你的是荣华富贵,但我许你的是活命!还有你那在杭州做人质的老母!”
他运足内力,声音穿透了嘈杂的战场,清晰地传遍湖面。
“周通!看看你身边的许德!他今日带了这么多船,根本就没打算让你活着回去!五公子需要的只是一个‘全军覆没’的假象,而你,就是那个替死鬼!”
此言一出,湖面上的攻势竟出现了一丝诡异的停滞。
在许德左侧的一艘快艇上,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正握着长刀,眉头紧锁。他正是周通。刚才许德分配任务时,确实让他负责最危险的“凿船”任务,而许德自己却带着精锐在后方压阵。
难道……真的如七公子所说?
“周通!你敢犹豫!”许德见状大怒,猛地挥斧砍翻一名吴越兵,转头吼道,“你若不动手,回去之后,我就说你通敌!你那老母,立刻问斩!”
周通脸色一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回去也是死,不回去也是死,不如搏一把!
就在这时,钱元瓘再次喊道:“周通!我父王早已知晓五哥的阴谋!你若现在反戈一击,我保你母亲平安,封你为明州水军统领!若你助纣为虐,待我归国之日,便是你周家满门抄斩之时!”
“富贵险中求!拼了!”
周通猛地一咬牙,手中长刀突然调转方向,狠狠地劈向身旁的一名黑衣死士!
“兄弟们!七公子说了!降者不杀!归顺七公子者,赏银百两!”
这一变故来得太突然,许德那边的死士们顿时乱了阵脚。原本严密的包围圈,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周通!你敢背叛五公子!”许德目眦欲裂,咆哮着驾船冲了过来。
“杀!”
早已埋伏在舱底的亲卫队趁机冲出,配合着周通的人马,从内部撕开了黑衣死士的阵型。
太湖之上,血战爆发。
钱元瓘站在船头,冷眼看着这一切。湖水被鲜血染得更红了,残阳如血,尸横遍野。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许德被周通一刀斩于船头,其余死士死的死,降的降。原本平静的太湖,此刻成了修罗地狱。
钱元瓘踏过满地的狼藉,走到周通面前。周通连忙跪下,磕头如捣蒜:“属下……属下知罪!多谢七公子不杀之恩!”
钱元瓘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起来吧。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人了。”
他转过身,看向杭州城的方向。此时,夜幕已经降临,天边挂起了一轮冷月。
“传令,全速回杭。”
钱元瓘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冰冷。
“我要让大哥、三哥,还有五哥,好好看看,这太湖的水,到底有多冷。”
次日清晨,杭州城钱塘江口。
当钱元瓘那艘满是刀痕、挂着几面破帆的官船缓缓靠岸时,码头上早已聚集了无数百姓和官员。
而站在最前面的,正是钱元球、钱传瑛以及几位兄弟。
钱元球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眼中却满是焦急和不安:“六弟!听说你在太湖遇袭?可有伤着哪里?那些贼人可曾抓到?”
他心里却在滴血。许德可是他的王牌,怎么可能会失手?
钱传瑛则是一脸阴沉,目光死死盯着船舱,似乎想看穿里面藏着什么。
钱元瓘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下跳板。他并未回答钱元球的话,而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带上来。”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十名被五花大绑、满脸淤青的黑衣死士被押上了岸。为首一人,正是许德的副手,此刻已经被打得半死不活。
全场哗然。
钱元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这……这是何意?”钱元球强作镇定,声音却在颤抖。
钱元瓘转过头,目光如刀,直刺钱元球的心脏。他从怀中掏出那份名单,当着所有人的面,轻轻抖开。
“五哥,这些人的名字,你应该不陌生吧?”钱元瓘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响,“还有这艘船的样式,这兵器的制式,似乎……都是出自五哥的‘宁海军’吧?”
“你……你血口喷人!”钱元球语无伦次。
“是不是血口喷人,审一审便知。”钱元瓘冷笑一声,“来人,把这些贼人,连同证物,一并送去王府,交给父王定夺!”
说完,他不再看钱元球一眼,而是翻身上马,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直奔王府而去。
这一仗,他不仅要活命,更要借着这些死士的人头,彻底砸碎钱元球的野心。
杭州城的天,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