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晋王府。
大殿之内,灯火通明。数十根粗大的牛油巨烛燃烧着,将这座北方雄城的权力中心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和皮革混合的味道,数百名披坚执锐的甲士分列两旁,手中的长矛在火光下闪烁着寒芒,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高台之上,晋王李存勖斜倚在虎皮王座上,手中摇晃着一只金杯,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下方那个来自江南的年轻人。
“钱元瓘?”
李存勖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朕听闻你们吴越王钱镠,最是怕事。平日里缩在杭州城里,像只乌龟一样,只求自保。怎么,如今也舍得派他的宝贝儿子,跑到这刀口上舔血的晋阳来?”
大殿内爆发出一阵哄笑。那些晋军的将领们,一个个袒露着胸膛,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眼神中满是轻蔑。在他们看来,这些江南来的文弱书生,不过是来送钱送礼的软脚虾罢了。
钱元瓘站在大殿中央,一身素色的锦袍,在这满是血腥气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但他面色平静,既不惶恐,也不愤怒,只是微微拱手,朗声道:“外臣钱元瓘,奉父王之命,恭祝晋王旗开得胜,柏乡大捷。”
“柏乡大捷?”李存勖哈哈大笑,一口饮尽杯中酒,“那是朕的将士们用命换来的!你们吴越国,除了会送些没用的茶叶和丝绸,还能做什么?”
说罢,他猛地将金杯掷于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朕听说,你们江南人最是讲究什么‘风雅’。今日朕倒要看看,你的‘风雅’,能不能挡得住朕的刀枪!”
随着他一声令下,两旁的甲士顿时向前踏出一步,长矛直指钱元瓘。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钱元瓘却依然纹丝不动。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高台上的李存勖,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晋王此言差矣。”钱元瓘缓缓开口,声音清朗,穿透了大殿内的嘈杂,“江南的茶叶,可解晋王征战沙场的疲乏;江南的丝绸,可换晋王将士们的铁甲精良。这难道不是‘有用’?”
“笑话!”李存勖冷哼一声,“朕的大军,只需要粮草和兵器,不需要这些靡靡之物!”
“晋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钱元瓘不卑不亢地说道,“后梁朱温,虎狼之师,觊觎天下久矣。晋王虽勇,但孤军奋战,终究势单力薄。我吴越国虽小,却富甲东南,粮草充足,更有一支水军,可断梁军粮道,可袭梁军后路。”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存勖:“晋王若视我吴越为无用,那便是自断一臂。若晋王愿与我吴越结盟,共抗后梁,那便是如虎添翼!届时,我吴越国的茶叶和丝绸,便是晋王的军资,便是将士们的赏赐!”
大殿内突然安静下来。
李存勖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本想用威势压倒对方,逼其献上更多的贡品,却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钱元瓘,竟有如此犀利的口才。
“结盟?”李存勖冷笑一声,“朕为何要与你们结盟?朕的大军,迟早要南下,将你们吴越也纳入版图!”
“因为晋王想要的,是天下。”钱元瓘直视着李存勖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而我吴越想要的,是安宁。我们愿做晋王南面的屏障,替晋王挡住朱温的侧翼。晋王只需挥师北上,逐鹿中原,南方之事,尽可交由我吴越处置。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李存勖的心坎上。
他确实需要集中精力对付朱温,南方的吴越国若能保持中立,已是万幸;若能结盟,那确实能让他少操许多心。而且,这个钱元瓘,谈吐不凡,见识不俗,绝非池中之物。若能拉拢他,对于日后南下,也是一大助力。
李存勖沉默了片刻,突然大笑起来:“好!好一个如虎添翼!好一个两全其美!”
他站起身,走下台阶,来到钱元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小子,比你那个老谋深算的父王,还要狡猾几分!不过,朕喜欢!”
说罢,他转身挥手:“来人!赐座!再取朕那坛珍藏的‘梨花白’来!今日,朕要与这位钱公子,痛饮一番!”
大殿内的甲士缓缓退下,紧张的气氛瞬间消散。
钱元瓘微微一笑,躬身谢礼:“外臣谢晋王赐酒。”
他知道,这场看似凶险的试探,自己赢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存勖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开始询问江南的风土人情,以及钱镠的身体状况。
钱元瓘对答如流,既不卑躬屈膝,也不傲慢无礼,恰到好处地展现着吴越国的实力与诚意。
然而,就在李存勖以为已经完全掌控局面时,钱元瓘却话锋一转,提到了一个人。
“晋王雄才大略,实乃当世英雄。”钱元瓘举杯说道,“不过,儿臣在来时的路上,听闻淮南杨行密,最近似乎与后梁朱温,有些眉来眼去。这东南的局势,怕是又要起波澜了。”
李存勖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杨行密,淮南节度使,也是他的一大劲敌。若是杨行密与朱温联手,他的后方确实会受到威胁。
“此话当真?”李存勖沉声问道。
“真假与否,晋王派人一查便知。”钱元瓘淡淡一笑,“不过,我吴越国与杨行密,素来不睦。若是晋王需要,我吴越水军,随时可以配合晋王,牵制淮南军。”
李存勖深深地看了钱元瓘一眼,心中暗自警惕。这个年轻人,看似在示好,实则是在借刀杀人。他想利用晋王的力量,来对付杨行密。
不过,这正是他想要的。
“好!”李存勖大笑道,“钱公子,你果然是个聪明人!这结盟之事,朕答应了!”
一场原本充满敌意的接见,最终在欢声笑语中结束。
离开晋王府时,夜色已深。秋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钱元瓘紧了紧衣领,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辉煌的宫殿。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为吴越国争取到了一个强大的盟友,也为父王的“保境安民”国策,又添了一道坚实的保险。
然而,他也清楚,这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今日的盟友,明日或许就是敌人。
“钱公子,”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钱元瓘回头,只见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站在阴影中,面容隐藏在兜帽之下。
“你是谁?”钱元瓘警惕地问道。
“我家主人想见你。”黑衣男子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关于你五哥,钱元球。”
钱元瓘心头一震。
钱元球?他不是在杭州吗?怎么这里会有人提到他?
“你家主人是谁?”
“去了便知。”
黑衣男子转身便走,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钱元瓘站在原地,眉头紧锁。他不知道这是否又是一个陷阱,但他清楚,自己必须去。
“跟上。”他对身后的随从低声吩咐道。
夜色深沉,晋阳城的街道上,几道黑影迅速穿梭,向着城南的方向奔去。一场新的阴谋,正悄然向他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