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落木站在巷子里,雨水从伞沿滑落,在她脚边汇成一条小溪。
她低头看着自己收拾好的行囊,那个布包袱还背在肩上,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裳和萧知下给的桂花糕。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包袱从肩上取下来,递给周捕头。
“帮我把这个送回特别稽查司,交给萧大人。”
周捕头接过包袱,愣了一下:“独孤姑娘,你不走了?”
“不走了。”
独孤落木转身朝着平康坊的方向走去,脚步很快,伞面上的雨珠被颠得四处飞溅。
“落花盟在宣战,我不能走。”
平康坊是长安城最繁华的烟花之地,青楼楚馆林立,入夜之后笙歌彻夜,脂粉香气飘满整条街。
但此刻是清晨,雨中的平康坊冷清得像一座鬼城,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翠云阁门口围了一圈差役,火把在雨中噼啪作响,冒着黑烟。
独孤落木推开人群,走进翠云阁的大堂。
大堂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脂粉气和雨水的气息,熏得人头晕。
地上躺着三具尸体,两女一男,女人的衣服被撕烂了,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色的瘀痕,男人的喉咙被咬开了一个大洞,血已经流干了,尸体呈现出一种灰白的颜色。
独孤落木蹲下来,仔细查看那具男尸。
死者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绸缎袍子,腰间挂着金鱼袋,是个有品级的官员。
他的脖子上有一个巨大的伤口,不是刀伤,不是剑伤,是咬伤。
伤口呈弧形,两端尖,中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下去的。
她凑近伤口,仔细看了看牙齿的印痕。
上下各四颗,间距很大,不是人的牙齿,人的牙齿没有那么宽,也没有那么尖。
“这是什么咬的?”周捕头蹲在她旁边,声音在发抖。
独孤落木没有说话,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刺入伤口深处,抽出。
针尖没有变色,说明伤口上没有毒。
她又检查了死者的口鼻和指甲,没有发现任何挣扎的痕迹,说明死者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袭击的。
她站起来,走到两具女尸旁边。
两个女人都很年轻,二十岁出头,面容姣好,但脸上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已经扩散了,嘴巴张着,像是在喊救命。
她们的脖子上也有咬伤,和男尸上的咬伤一模一样,同样的弧形,同样的牙齿印痕。
但她们的身上还有别的东西。
独孤落木掀开一个女人胸口的衣服,看见她的皮肤上用血写了两个字——“落花”。
另一个女人的背上写着两个字——“盟”。
合起来就是“落花盟”。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蘸了血的手指写的,但笔画很用力,有些地方划破了皮肤,露出了下面的肌肉。
独孤落木站起来,环顾四周。
翠云阁的大堂很大,有舞台、有桌椅、有栏杆,装饰得很华丽,红绸绿缎,金碧辉煌。
但此刻这一切都笼罩在血腥和雨中,显得格外诡异。
“昨晚谁在这里?”独孤落木问。
老鸨从角落里走出来,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痕,道:“是、是刘大人,刘大人是常客,昨晚包了整个翠云阁,请了几个朋友来喝酒,喝到半夜,刘大人说要上楼休息,带了两个姑娘上去,然后、然后就没有声音了。今天早上,伙计上去送醒酒汤,发现、发现他们都死了。”
“刘大人的朋友呢?”
“早走了,半夜就走了。”
独孤落木皱了皱眉:“他们走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
“没有,什么都没听到,”老鸨摇头,“伙计说,他们走的时候有说有笑的,很正常。”
独孤落木转身看着周捕头:“把刘大人的那几个朋友全部找到,带到特别稽查司,我要一个一个地问。”
“是。”周捕头领命去了。
独孤落木又检查了一遍三具尸体,没有发现更多的线索。
她站起来,走出翠云阁,站在雨里。
雨小了一些,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闭上眼睛,将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具尸体,两个女人一个男人。
死因都是脖子被咬断,失血过多。
咬伤不是人的牙齿造成的,是一种体型很大的动物。
死者身上用血写着“落花盟”三个字。
案发时间在半夜,但没有人听到任何声音。
这不是普通的凶杀案,是落花盟的宣战。
他们在告诉独孤落木——我们没有死,我们还在,我们会继续杀人。
独孤落木睁开眼睛,朝着特别稽查司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裳和头发,她没有撑伞,任凭雨水浇在身上。
她要让雨把自己浇醒,让脑子更清醒一些。
特别稽查司到了。
独孤落木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萧知下、霍无恙、周捕头,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襦裙,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面容姣好,气质温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色的宝石。
她站在萧知下身边,离他很近,近到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独孤落木的脚步顿了一下。
“独孤姑娘,你回来了。”
霍无恙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空伞。
“这位是柳也,刑部尚书柳大人的千金。”
柳也微微屈膝,行了个礼:“独孤大人,久仰大名。”
独孤落木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柳也的手上,那只手很白很嫩,指尖涂着淡粉色的蔻丹,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镯子绿得像一汪春水。
这是一双从来没有干过粗活的手,一双被养在深闺、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手。
“柳姑娘来司里做什么?”独孤落木问。
“是我请她来的,”萧知下开口了,声音很平静,“翠云阁的案子,死者的身份特殊,需要刑部的配合,柳姑娘精通刑律,对案件审理很有研究,我请她来做顾问。”
独孤落木看着他,他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躲。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独孤落木先移开了视线。
“好,我带你去看看尸体。”
柳也笑了,那个笑容很甜,像春天里的第一朵花:“谢谢独孤大人。”
独孤落木转身走出了院子,柳也跟在后面,萧知下走在最后面。
三个人到了停尸房,独孤落木掀开白布,将三具尸体的伤口一一指给柳也看。
柳也看得很仔细,弯着腰,凑近伤口,甚至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伤口的边缘。
“不是人的牙齿,人的牙齿是平的,咬出来的伤口是椭圆形的,这个伤口是弧形的,上下各四颗尖牙,间距很大,像是——像是狼或者狗。”
“长安城里没有狼。”独孤落木说。
“那就是狗,”柳也直起身子,看着独孤落木,“有一种狗,体型很大,牙齿很尖,叫獒犬,西域那边进贡过来的,长安城里的达官贵人喜欢养来看家护院。”
独孤落木点了点头。
“如果是獒犬,咬合力很强,一口就能咬断人的脖子。死者没有挣扎,说明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袭击的。也就是说,袭击他们的獒犬,是他们认识的人养的。”
“所以凶手是獒犬的主人,”柳也接过话头,“而且这个主人和刘大人很熟,熟到刘大人对他的獒犬没有戒心。”
独孤落木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不简单,第一次看尸体就能分析出这么多,不是一般的闺阁千金。
“柳姑娘说得对。”
独孤落木将白布盖回尸体上。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那只獒犬和它的主人。”
三个人走出停尸房,雨已经停了,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横跨在长安城的上空,像一座七彩的桥。
独孤落木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彩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柳也的到来,不只是来做顾问的。
她看萧知下的眼神,太温柔了,温柔得不正常。
她站在萧知下身边的时候,肩膀挨着肩膀,近得不正常。
她叫“独孤大人”的时候,声音甜得不正常。
独孤落木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需要先把案子查清楚。
下午,周捕头把刘大人的几个朋友带到了特别稽查司。
一共三个人,都是朝中的官员,穿着锦袍,戴着官帽,看起来人模人样的,但眼神闪烁,不敢看人。
独孤落木一个一个地审。
第一个是礼部侍郎,姓王,五十来岁,圆脸,小眼睛,留着山羊胡。
他坐在审讯室里,两只手不停地搓着,指节泛白。
“王大人,昨晚你们在翠云阁喝酒,喝到什么时候散的?”
“子时,子时就散了,”王大人的声音在发抖,“刘兄说累了,要上楼休息,我们就走了。”
“走的时候,翠云阁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一切都正常。”
“刘大人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王大人想了想道:“有。半个月前,刘大人参了刑部尚书柳大人一本,说柳大人贪污受贿。柳大人被皇帝训斥了一顿,罚了半年的俸禄。刘大人和柳大人从此结下了梁子。”
独孤落木的心猛地一跳。
刑部尚书柳大人——柳也的父亲。
柳也来特别稽查司,真的是来做顾问的,还是有别的目的?
她压下心中的疑惑,继续审问。
第二个是太常寺少卿,姓李,四十来岁,瘦高个,脸色苍白,像久病初愈的样子。
他坐在审讯室里,不停地咳嗽,用手帕捂着嘴,手帕上沾着血。
“李大人,你身体不好?”
“老毛病了,不碍事,”李大人咳嗽了几声,“独孤大人,刘兄的死,真的和我们没关系。我们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
“你们走的时候,翠云阁里还有别人吗?”
“有,老鸨、伙计、还有几个丫鬟。”
“有没有人带着狗?”
李大人愣了一下。
“狗?没有,翠云阁不让带狗。”
第三个是鸿胪寺卿,姓赵,三十来岁,方脸,浓眉,看起来是个爽快人。
他坐在审讯室里,不像前两个那样紧张,反而很放松,翘着二郎腿,东张西望。
“赵大人,你认识刘大人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