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了,”赵大人放下二郎腿,看着独孤落木,“我们是同科进士,一起在翰林院待过,关系很好。”
“刘大人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得罪了什么人?”
赵大人想了想,道:“提过。他说他参了柳大人一本,柳大人很生气,说要找人收拾他。他以为柳大人只是说说气话,没想到——”
“没想到真的被人收拾了?”
“对。”
赵大人叹了口气。
“刘兄这个人,嘴不饶人,但心不坏。他参柳大人,是因为他真的觉得柳大人贪污了。他不是为了私仇,是为了公义。”
独孤落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赵大人,你家里养狗吗?”
赵大人愣了一下。
“养,养了一只獒犬,西域来的,看家护院。”
独孤落木的瞳孔微微一缩:“你的獒犬,昨晚在哪里?”
“在家里,关在笼子里,”赵大人的脸色变了,“独孤大人,你不会是怀疑我——”
“我没有怀疑你,我只是问问,”独孤落木站起来,“赵大人,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你的獒犬?”
赵大人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独孤落木跟着赵大人去了他家。
赵大人家在永崇坊,是一座三进的宅子,青砖灰瓦,朴素低调。
后院有一个狗笼,铁栅栏,很坚固,笼子里关着一只巨大的獒犬,全身漆黑,四肢粗壮,嘴巴宽大,牙齿尖利,眼睛里泛着绿光,看起来凶恶至极。
独孤落木走到狗笼前,蹲下来,仔细看那只獒犬的嘴巴。
它的牙齿很尖,上下各四颗,间距很大,和死者脖子上的咬伤吻合。
但它的牙齿上没有血迹,嘴角也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人清洗过。
“赵大人,昨晚有人动过这只狗吗?”
赵大人想了想。
“没有,狗是我自己喂的,不让别人碰。”
“你最后一次喂它是什么时候?”
“昨晚出门之前,酉时。”
独孤落木站起来,看着赵大人的眼睛:“赵大人,你说谎。”
赵大人的脸色白了。
“我、我没有说谎——”
“你的獒犬牙齿上有被清洗过的痕迹,牙龈还有没洗干净的血丝,它昨晚咬过人,”独孤落木的声音冷了下来,“赵大人,是你杀了刘大人。”
赵大人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倒下去。
他扶着墙,喘着粗气,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绝望。
“我没有杀他,是狗自己跑出去的,我不知道它怎么跑出去的,我明明锁了笼子的。”
“狗自己跑出去,自己跑到翠云阁,自己找到刘大人,自己咬死他?”独孤落木盯着他,“赵大人,你觉得我会信吗?”
赵大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不知道狗怎么跑出去的。我昨晚在翠云阁喝酒,喝到子时回家,发现狗笼是空的,狗不见了,我到处找,找不到。今天早上,它自己回来了,满嘴是血,我才知道它闯了祸。”
“你为什么不报官?”
“我、我不敢,”赵大人蹲下来,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我怕被当成凶手,我怕被杀头,我真的没有杀刘兄,我们是好朋友,我不会杀他的。”
独孤落木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赵大人的恐惧是真的,他的眼泪是真的,他的绝望也是真的。
他不像是凶手,更像是一个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
“你的狗,昨晚有没有人动过它?”
赵大人抬起头,想了想:“有。昨晚我出门之前,柳大人来过。他说想看看我的獒犬,我就带他去后院看了。他看了很久,还摸了摸狗的头。他走了之后,我就锁了笼子,出了门。”
柳大人。
刑部尚书柳大人。
独孤落木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回到特别稽查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萧知下和柳也站在院子里,正在说话。
柳也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萧知下也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
独孤落木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查到了,獒犬是赵大人家养的,但真正动手的人,是柳也的父亲——刑部尚书柳大人。”
柳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柳姑娘,你父亲昨晚去过赵大人家,看了那只獒犬,”独孤落木看着她,“他动了手脚,让獒犬跑出去,咬死了刘大人,然后他在死者身上写了‘落花盟’三个字,制造了落花盟余孽复仇的假象。”
柳也的脸色白得像纸,道:“你、你胡说,我父亲不会做那种事。”
“我没有胡说,我有证据。”
独孤落木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给柳也。
“这是你父亲写给赵大人的信,信上写着——‘刘贼不除,我心难安,你的獒犬,借我一用。’”
柳也接过信,看了一遍,手开始发抖。
信纸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是她父亲的字。
她认得,每一个字都认得。
“这不可能!”
柳也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父亲不会做这种事,他不是一个坏人。”
“他不是坏人,但他做了坏事,”独孤落木看着她,“柳姑娘,你来特别稽查司,不是来做顾问的,是来帮你父亲打探消息的,你知道刘大人死了,你知道你父亲有嫌疑,你想帮他脱罪。”
柳也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倒下去。
萧知下伸手扶住了她,她靠在他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独孤落木看着萧知下的手放在柳也的肩膀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移开了视线,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她坐在书桌前,拿起笔,想写点什么,但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地之间一片漆黑。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萧知下的。
他走到她的门口,敲了敲门。
“阿木,开门。”
独孤落木没有动。
“阿木,柳也的事,我可以解释。”
独孤落木还是没有动。
“阿木——”
“你走吧,”独孤落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萧知下沉默了很久,然后脚步声远了。
独孤落木站在窗前,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柳也哭,是为萧知下哭,还是为自己哭。
她只知道,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像一根刺,扎在最深的地方,拔不出来。
独孤落木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没有点灯,没有喝水,没有合眼。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翠云阁命案的卷宗,油灯没有点,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将纸上的字照得忽明忽暗。
她没有看卷宗,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个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画面——
萧知下的手放在柳也的肩膀上,柳也靠在他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那个画面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拔不出来,也吞不下去。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柳也哭了,萧知下扶她一下,是人之常情,换成任何人都会这么做。
但她就是不舒服,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萧知下看柳也的眼神,是不是和看她的不一样?
萧知下对柳也说话的语气,是不是比对她的更温柔?
萧知下扶柳也肩膀的那只手,是不是比牵她的手更用力?
天亮的时候,独孤落木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睛。
院子里传来霍无恙练刀的声音,刀风呼呼的,和往常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翠云阁的案子还没有结,柳尚书还没有被抓,落花盟的印记还没有查清楚,她没有资格在这里儿女情长。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洗了脸,梳了头,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
眼睛有些肿,眼底有很深的黑眼圈,脸色苍白得像纸。
她从袖中摸出一盒脂粉,在脸上薄薄地敷了一层,又用手指蘸了一点口脂,在嘴唇上抹了抹。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但眼底的疲惫还是遮不住。
独孤落木走出房间,走廊里空荡荡的,萧知下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她走过他的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想敲门,但手指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下了楼梯,到了前院。
霍无恙已经练完了刀,坐在台阶上喝水,看见她下来,站起来。
“独孤姑娘,你昨晚没睡?”
“睡了。”
独孤落木走过他身边。
“柳也呢?”
“走了,”霍无恙跟在她后面,“昨晚就走了,萧大人送她回去的。”
独孤落木的脚步顿了一下,问道:“萧知下送她回去的?”
“嗯,柳姑娘哭得厉害,萧大人不放心,亲自送她回了刑部尚书府,”霍无恙挠了挠头,“独孤姑娘,你和萧大人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独孤落木加快了脚步,“我们去刑部尚书府,抓柳尚书。”
刑部尚书府在崇仁坊,是一座五进的大宅子,朱漆大门,铜钉闪闪发亮,门口站着四个家丁,腰板挺直,目光如炬,一看就是练家子。
独孤落木将令牌亮了一下,家丁进去通报,不一会儿,柳也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没有施脂粉,眼睛红肿,像是哭了一夜。
“独孤大人,你来了。”柳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来抓你父亲,”独孤落木看着她,“他在吗?”
柳也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在,他在书房里,等了你一夜。”
独孤落木走进尚书府,穿过前院、中院、后院,到了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她推开门,走进去。
柳尚书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身灰色的袍子,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而是落在窗外的天空上。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看着独孤落木,笑了。
那个笑容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