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一百颗药丸整整齐齐地摆在白瓷盘里,像一百颗金色的珍珠。
独孤落木看着这些药丸,眼眶红了。
“娘,谢谢你。”
上官禾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像小时候一样,道:“谢什么,应该的。”
独孤落木将药丸装进瓷瓶里,站起来。“娘,我去给中毒的人送药。”
“去吧,”上官禾重新坐回药炉前,拿起蒲扇,“路上小心。”
独孤落木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娘,苏清苓的左脚受过伤,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慢半步。她假扮成卖货的老头,在曲江池盯着裴明珠和薛澜,盯了一整天。她为了查落花盟,什么苦都吃了。”
上官禾沉默了片刻,声音很低道:“我知道。当年她在宫里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性子,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娘,你认识她?”
“认识。你爹给她看过病,那时候她刚出宫,身体很差,是你爹用药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上官禾顿了顿,“她是个好人,你爹说,这世上像她这样的人,不多了。”
独孤落木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萧知下站在院子里,一夜没睡,眼底有很深的黑眼圈,但精神很好。
看见独孤落木出来,他迎了上去。
“药配好了?还提前了两天?”
“配好了,”独孤落木拍了拍腰间的瓷瓶,“一百颗药丸,一颗解十个人的毒,足够给所有中毒的人解毒。”
“先给谁送?”
“先给霍无恙。他是特别稽查司的副司正,每天和我们在一起。如果他中毒了,整个司都有危险。”
萧知下点了点头,两人出了济世堂,去了将军府。
霍无恙刚起床,正在院子里练刀。
看见独孤落木和萧知下走进来,他收起了刀,擦了擦额头的汗。
“萧大人,独孤姑娘,这么早?”
独孤落木从瓷瓶里倒出一颗药丸,递给他。
“吃了它。”
霍无恙接过药丸,看了看,没有问为什么,直接吞了下去。
独孤落木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道:“你不怕我毒死你?”
“你不会,”霍无恙笑了,那个笑容很爽朗,像阳光一样,“你是特别稽查司的医女仵作,只会救人,不会害人。”
独孤落木将瓷瓶收好,把龙涎香的事简短地说了一遍。
霍无恙听完,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家里人也中毒了?”
“你家花园里有龙涎香,你和你家人长期呼吸含有龙涎香的空气,都已经中毒了,”独孤落木从瓷瓶里又倒出几颗药丸,递给霍无恙,“这是解药,给你父母和家里人吃。一颗药丸解十个人的毒,你数一数家里有多少人,不够再来找我拿。”
霍无恙接过药丸,深深地看了独孤落木一眼。
“独孤姑娘,谢谢你。”
“不用谢。”独孤落木转身走出了将军府。
接下来三天,独孤落木和萧知下跑了七户人家,把解药送到了每一个中毒的人手中。
英国公府、梁国公府、蔡国公府、宋国公府、南宫府、刑部尚书府、将军府——每一户都收到了药丸,每一户都按照独孤落木的指示,将药丸化在水里,分给全府上下的人喝。
三天后,七户人家全部解毒。
独孤落木站在特别稽查司的窗前,看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落花盟的“种子计划”被摧毁了,龙涎香的毒被解了,七户人家的上千口人得救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落花盟在长安的分舵在哪里?
是谁在负责“种子计划”?
沈三娘的命令是通过什么渠道传到长安的?
独孤落木转过身,看着桌上的卷宗。
七户人家的调查记录、张氏的验尸记录、胎儿的解剖记录、蜡丸里的绢帕——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没有一个证据能直接指出落花盟在长安的分舵的位置。
她需要更多的线索。
萧知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南宫衿从岭南寄来的信。”
独孤落木接过信,拆开,快速看了一遍。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行——“萧大人,慧明是我杀的。他招供了落花盟在长安的所有据点,我已经把名单附在后面。请务必在三天之内,将名单上的所有人抓捕归案。南宫衿。”
信的后面附着一张名单,上面写着七个名字和七个地址。
独孤落木看着这张名单,手指微微发抖。
落花盟在长安的七个据点,全部在名单上。
其中有一个地址她认识——永崇坊,第三条巷子,南起第七家。那是她之前跟踪翠屏时发现的那个据点,已经被查封了。另外六个地址,她从来没有听说过。
“南宫衿杀了慧明,拿到了口供,”独孤落木将名单递给萧知下,“他不是落花盟的人,他是朝廷的人。他假扮刑部郎中,是为了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萧知下看完名单,脸色凝重。
“七个据点,分布在长安城的各个坊里,有的是商铺,有的是民宅,有的是寺庙。落花盟在长安经营了这么多年,据点比我们想象的更多。”
“但我们已经有了名单,可以直接去抓人。”
“不,”萧知下摇头,“南宫衿在信里说,‘请务必在三天之内,将名单上的所有人抓捕归案’。为什么要三天之内?因为三天之后,落花盟可能会转移据点,销毁证据。所以我们必须在三天之内,把七个据点全部端掉。”
独孤落木点了点头。
“我去找霍无恙,让他带人配合你。”
“好。”
独孤落木转身要走,萧知下忽然叫住了她。
“阿木。”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等这个案子结了,我跟你说那句话。”
独孤落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
接下来的两天,特别稽查司倾巢而出,在萧知下和霍无恙的带领下,端掉了落花盟在长安的七个据点。
抓捕了四十三名落花盟成员,缴获了大量的账册、密信、毒药、兵器,以及一份完整的“种子计划”执行方案。
执行方案上写着——“容器”的筛选标准:年轻、健康、无生育史、无重大疾病、家庭关系简单、不易引起怀疑。“容器”的植入方式:以“义诊”为名,由落花盟的医女上门服务,在妇女的**内注入***和胎儿。“容器”的后续处理:植入后定期回访,检查胎儿发育情况。如“容器”死亡,胎儿继续发育,作为“信使”传递信息。
独孤落木看完这份执行方案,手指在微微发抖。
落花盟把女人当成了工具,把胎儿当成了信使,把生命当成了草芥。
他们的残忍和冷血,超出了她的想象。
“阿木。”萧知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独孤落木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卷宗,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
“我在落花盟的一个据点里,找到了一份名单。”
萧知下走进来,将卷宗放在桌上。
“名单上记录了所有被植入胎儿的‘容器’的名字和地址。”
独孤落木打开卷宗,快速翻看了一遍。
名单上一共有三十七个名字,张氏是其中之一。
另外三十六个女人,分布在长安城的各个坊里,有的已婚,有的未婚,有的贫,有的富,唯一的共同点是——年轻、健康、没有生育过。
“她们还活着吗?”独孤落木问。
“大部分还活着,名单上有标注,张氏的名字后面写着‘已故’,其他人的名字后面写着‘待回访’。”
“我们需要找到她们,把胎儿取出来,救她们的命。”
“怎么取?”
独孤落木想了想,道:“手术。剖开腹部,取出**,切开**,取出胎儿,缝合**,缝合腹部。这个手术我做过,在老家的时候给一只难产的母狗做过。人的手术我没有做过,但原理是一样的。”
萧知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你确定你能做?”
“确定。但我不需要给所有人做手术。如果胎儿还小,可以通过药物让**自然排出胎儿,不需要手术。只有胎儿太大的,才需要手术。”
“那就先去看看她们。”
独孤落木和萧知下按照名单上的地址,一家一家地去找到了那三十六个女人。
有的女人还不知道自己肚子里有胎儿,以为自己只是胖了;有的女人知道,但不敢说,怕被婆家嫌弃;有的女人已经被落花盟的医女“回访”过了,胎儿已经被取走了。
三十六个女人里,有十二个人的胎儿已经大到无法通过药物排出了,需要手术。
独孤落木在济世堂的后院搭了一个简易的手术室,让顾倾城做助手,给那十二个女人做了手术。
手术很成功,十二个女人全部活了下来,胎儿也全部取了出来。
胎儿有的活着,有的死了。
活着的被送到了育婴堂,死了的被安葬在了城外的义庄。
独孤落木做完最后一台手术,从手术室里出来,天已经快亮了。
她的手上全是血,衣裳上沾满了血迹,脸上有很深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萧知下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看见她出来,迎了上去。
“喝点粥,暖暖身子。”
独孤落木接过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桂圆,暖洋洋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萧知下。”
“嗯?”
“落花盟在长安的分舵,端了吗?”
“端了,”萧知下在她身边蹲下来,“四十三名落花盟成员全部抓捕归案,七个据点全部查封,三十六个‘容器’全部获救,‘种子计划’彻底摧毁。”
独孤落木点了点头,将粥碗里的粥喝完,把碗递还给萧知下。
“那就好。”
她站起来,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萧知下伸手扶住了她,她的手搭在他的手心里,冰凉冰凉的,像一块冰。
“你太累了,去睡一会儿。”
“睡不着。”
独孤落木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