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女人的脸。她们不知道自己被当成了工具,不知道自己肚子里有一个不是自己怀的胎儿,不知道自己的命差点就没了。”
“但现在她们知道了,她们也获救了,”萧知下握紧了她的手,“是你救了她们。”
独孤落木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是感动,像是依赖,又像是某种更深更沉的情感。
“不是我一个人救的,是你,是霍无恙,是我娘,是苏清苓,是顾倾城,是特别稽查司的每一个人。没有你们,我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多。”
萧知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所以你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
独孤落木抽回了手,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我去睡一会儿,下午还要去刑部做笔录。”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萧知下。”
“嗯?”
“等下午的笔录做完了,你跟我说那句话。”
萧知下的心跳快了一拍。
“好。”
独孤落木推门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萧知下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空粥碗,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消失。
十二年了。
她同意了。
他终于可以把那句话,说给她听了。
下午,独孤落木和萧知下一起去了刑部。
落花盟在长安的七个据点被端,四十三名成员被抓,缴获的证据堆满了刑部的证物室。
刑部尚书亲自出面,主持了案件的审理。
独孤落木作为特别稽查司的医女仵作,提供了张氏的验尸记录、胎儿的解剖记录、蜡丸里的绢帕、龙涎香的检测报告、三十六个“容器”的名单和手术记录。
所有的证据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证据链,证明了落花盟在长安的“种子计划”的存在和实施。
刑部尚书看完所有的证据,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落花盟不除,大唐不安,我们任重道远。”
独孤落木从刑部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将长安城的屋顶染成了金红色,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萧知下站在刑部大门口,背对着夕阳,逆着光,轮廓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挂着刑部郎中的令牌,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
“要下雨了。”
独孤落木抬头看了看天,天边有一片乌云,正在慢慢向长安城移动。
“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没有打伞,也没有加快脚步。
路上的行人都在匆匆忙忙地往家跑,只有他们两个人,不急不慢地走着,像是在散步。
“萧知下。”
“嗯?”
“你现在说。”
萧知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眉目清隽,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阿木,我心悦于你。”
独孤落木的心跳停了。
“从十二年前,你掰开那块桂花糕,把大的那半给我的时候,我就心悦于你了,”萧知下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等了你十二年,从十二岁到二十四岁,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到刑部郎中。我一直在等,等你长大,等你会来长安,等你需要我的那一天。”
独孤落木看着他,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现在,你来了。”
萧知下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阿木,我等了十二年,不想再等了。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以搭档的身份,不是以朋友的身份,是以——你愿意吗?”
独孤落木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将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像冬日里的一炉炭火。
“我等了你十二年,你等了我十二年了,”独孤落木的声音有些哽咽,“那从现在开始,我们谁也不等谁了,一起走,好不好?”
萧知下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好。”
两人站在长安城的街道上,手握着手的,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的路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天边的乌云越来越近,雨开始下了。
细细密密的秋雨,打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凉丝丝的。
萧知下撑开油纸伞,举在两人的头顶。
伞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走吧,送你回家。”
“好。”独孤落木回道。
两人撑着同一把伞,走在雨中,肩膀挨着肩膀,手握着手的。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他们鼓掌。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雨夜染成了温暖的橘黄色。
独孤落木靠在萧知下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嘴角微微弯着,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心里是暖的。
十二年了。
从六岁到十八岁,从桂花糕到短刀,从灵堂到银矿,从韶州到长安。
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不,不是等到了。
是走到了。
和他一起,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这一天。
以后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仗要打,很多案子要查,很多坏人要抓。
但她不怕,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爹,有娘,有苏清苓,有顾倾城,有霍无恙,有特别稽查司的每一个人。
还有他。
那个从十二岁就记住她的少年,那个在雨中把伞向她倾斜的人。
他会一直陪着她,走过所有的风风雨雨,走到天荒地老。
独孤落木睁开眼睛,看着雨夜中的长安城,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消失。
特别稽查司端掉落花盟七个据点的消息,在长安城传开的第三天,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被钉在了司衙的大门上。
信是用刀钉进去的,刀身没入木门三寸,信纸被血浸透了一半,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救救我,我知道沈三娘在哪里。”
独孤落木站在门口,看着那把钉入门板的短刀,刀柄上刻着一个“沈”字。
她伸手拔出短刀,将信纸展开,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散发着铁锈般的气味。
信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指印,不是按上去的朱砂印泥,是血指印,指纹清晰可辨,是一个成年男人的拇指。
“谁发现的?”独孤落木问。
门房老刘头站在一旁,脸色发白,腿在发抖:“今早开门的时候就看见了,吓死我了,以为又是落花盟的人来寻仇。”
“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守了一夜的门,连个鬼影都没看见,”老刘头的声音在发抖,“这把刀是怎么钉进去的,我一点都不知道。”
独孤落木将信纸递给身边的萧知下。
“字迹是故意写歪的,但写信的人受过良好的教育。你看这个‘救’字的走之底,写歪了还是能看出笔锋,不是普通人能写出来的。”
萧知下接过信纸,看了一遍,眉头微皱:“受过良好教育,知道沈三娘的下落,被人追杀,不敢署名——这个人可能是落花盟的成员,想叛逃,被人发现了,在逃跑之前给我们报信。”
“也可能是陷阱,沈三娘故意让人写这封信,引我们去一个地方,然后埋伏。”独孤落木回答。
“两种可能都有。”
萧知下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
“但不管哪种可能,我们都要去。”
独孤落木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司衙,叫上了霍无恙。
霍无恙正在院子里练刀,听见独孤落木叫他,收刀走过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有案子?”
“有人送了一封信来,说知道沈三娘在哪里,”独孤落木将信的内容简短地说了一遍,“我和萧知下准备去看看,你带几个人在后面跟着,保持距离,不要暴露。”
“明白。”霍无恙擦了擦汗,转身去叫人。
独孤落木和萧知下按照信上留下的地址,出了长安城,往东南方向走了大约十里,来到了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前。
土地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殿,墙皮脱落,屋顶长满了荒草,院门歪斜着,像是随时会倒下来。
独孤落木推开院门,走进去。
院子里落满了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正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她从袖中摸出银针,夹在指尖,推开了正殿的门。
正殿里供着一尊土地神像,泥塑的,彩漆剥落,面目模糊。
神像前的供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油快烧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随时会熄灭。
供桌下面蜷缩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色袍子,头发散乱,脸上全是灰和血,看不清长相。
他的身体在发抖,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在念叨什么。
独孤落木蹲下来,伸手拨开那人脸上的乱发。
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嘴唇干裂,左眼角有一道深深的伤疤,血已经凝固了,结了一层黑褐色的痂。
她认识这张脸,萧知下也认识。
“裴璋?”萧知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真的是他!
独孤落木的瞳孔猛地一缩。
裴璋,裴丞相的大儿子,落花盟在岭南的重要成员,在银矿被她扎晕,之后据说被当地官府抓了,之后又逃走,一直下落不明的那个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裴璋抬起头,看见萧知下,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萧大人,救我,沈三娘要杀我。”
萧知下蹲下来,看着裴璋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岭南吗?”
“我跑出来的,”裴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沈三娘要杀我,她以为是我带你们去银矿的,她派了杀手来追我。我从岭南一路跑到长安,跑了整整一个月,换了十几匹马,杀了六个杀手,但还是被他们找到了。他们昨晚追到了长安,我躲在城墙根下熬了一夜,天亮了才敢来这里。”
“这封信是你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