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落木和萧知下在长安城的夜色中穿行,按照卷宗上记录的地址,一家一家地查访那七户被植入龙涎香的人家。
七户人家分布在长安城的各个坊里,有在崇仁坊的皇亲国戚,有在永兴坊的朝中重臣,有在平康坊的商界巨贾,每一户都是高门大院,朱漆大门,门口站着家丁,灯笼高挂,气派非凡。
第一户是英国公府。
独孤落木和萧知下没有走正门,而是翻墙进了后院。
英国公府的后院有一座花园,花园里种满了牡丹和桂花,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
独孤落木站在花园里,深吸一口气,在花香中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龙涎香。
“这里有。”她低声说。
萧知下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视着四周。
“英国公李绩,开国功臣之后,掌管禁军一半的兵力。如果他被龙涎香控制,落花盟就能通过他调动禁军。”
独孤落木蹲下来,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刺入花园角落的一株牡丹花的根部。
银针抽出,针尖变成了淡蓝色——龙涎香的成分已经渗入了土壤,通过牡丹花的根系被吸收,然后通过花粉和香气传播到空气中。
英国公府的人每天呼吸着含有龙涎香的空气,日积月累,中毒是迟早的事。
“不只是英国公府的人,”独孤落木站起来,将银针收好,“龙涎香通过花粉传播,整个英国公府的人都会中毒,包括下人、家丁、丫鬟,一个都跑不掉。”
萧知下的脸色沉了下来。
“落花盟要的不是控制某一个人,而是控制整个权贵阶层。英国公、梁国公、蔡国公、宋国公——七户人家,覆盖了朝堂上最有权势的七个家族。如果他们全部中毒,整个朝堂就瘫痪了。”
独孤落木点了点头:“所以我们必须在他们发病之前,找到解药,给所有中毒的人解毒。”
第二户是梁国公府,第三户是蔡国公府,第四户是宋国公府。
独孤落木在每一户的花园里都检测到了龙涎香的成分,浓度不同,但都有。
越往后查,她的心越沉。
落花盟的“种子计划”比她想象的更大、更系统、更可怕。
七户人家,七座花园,全部被龙涎香污染,涉及的人数数以千计。
第五户是永兴坊的一处宅子,门口挂着一块匾额——“南宫府”。
独孤落木的脚步停了一下,转头看着萧知下。
“南宫府?南宫衿的家?”
“南宫衿在长安的宅子,”萧知下看着那扇朱漆大门,眉头微皱,“南宫衿去了岭南,他的家人还在长安。如果龙涎香被植入了南宫府,那南宫衿的家人也会中毒。”
独孤落木翻墙进了南宫府,在后院的花园里检测到了龙涎香。
浓度不高,但确实有。
她蹲在花园里,银针刺入土壤,针尖变成了淡蓝色。
“南宫府也有,”她站起来,将银针收好,“落花盟连皇叔的家人都不放过。”
萧知下沉默了片刻。
“南宫衿如果知道他的家人在长安中毒,他会怎么做?”
“他会疯,然后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下毒的人,把那个人碎尸万段。”
“所以我们要赶在他发疯之前,把解药给他。”
独孤落木看了他一眼。
“你相信他?”
“我不相信任何人,但我相信证据。南宫衿在岭南查办了十七名贪官,其中六个是落花盟的外围成员。如果他真的是落花盟的人,他不会自断臂膀。”
独孤落木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往第六户人家走去。
第六户是刑部尚书府。
独孤落木站在刑部尚书府的后院,银针刺入土壤,针尖变成了深蓝色——龙涎香的浓度比前面五户都高。
“刑部尚书的女儿柳也,今年十八岁,和你同龄,”萧知下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柳也是长安城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格温婉,待人和善。如果她中了毒——”
“我会救她,”独孤落木打断他的话,“所有中毒的人,我都会救。”
第七户是将军府。
霍无恙的家。独孤落木站在将军府的后院,手里握着银针,迟迟没有刺下去。
“怎么了?”萧知下问。
“霍无恙是特别稽查司的副司正”独孤落木的声音有些发紧,“如果他家里也被植入了龙涎香,那他本人也可能中毒。我们每天和他在一起,如果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龙涎香带到司里——”
“整个特别稽查司都会被污染。”萧知下接过她的话,脸色铁青。
独孤落木深吸一口气,将银针刺入将军府花园的土壤。
抽出,针尖变成了淡蓝色。她闭上眼睛,将银针收好。
“将军府也有。”
两人站在将军府的后院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夜风吹过花园,桂花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
“我跟你母亲商量过了,我们明天一早就去找你母亲拿解药,然后给所有中毒的人解毒。”
“解药需要多少时间配制?”
“你母亲说,一副解药需要三个时辰。七户人家,上千人,需要上百副解药。上百副解药,需要三百个时辰。三百个时辰,是二十五天。”
“我们没有二十五天,”独孤落木摇头,“明年三月春猎,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落花盟随时可能动手,我们没有二十五天来慢慢配制解药。”
“那怎么办?”
独孤落木想了想道:“批量配制。我父亲的药方里有一种‘浓缩法’,可以把一副解药的药效浓缩到一颗药丸里。一颗药丸,可以解十个人的毒。一百颗药丸,可以解一千个人的毒。一百颗药丸,我娘一个人三天就能配出来。”
萧知下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确定?”
“确定。我爹教过我,浓缩法的关键在火候,火候到了,药效不会减。”
“好。明天一早,我陪你去济世堂,找你母亲配药。”
两人翻墙出了将军府,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
夜已经深了,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士兵偶尔走过,灯笼的光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独孤落木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
“萧知下。”
“嗯?”
“你养母苏清苓,是怎么嫁给你养父的?”
萧知下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在想,尚宫几乎不可能出嫁的,她们一辈子在宫里,而且苏清苓一个尚宫,萧砚一个翰林学士,两个人本来没有什么交集。他们能走到一起,应该是有人牵线搭桥,”独孤落木看着他,目光平静,“那个人,是先皇吧?”
萧知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二十二年前,萧皇后娘家灭门案之后,先皇把我托付给萧砚。但萧砚一个鳏夫,带着一个两岁的孩子,既当爹又当妈,忙不过来。先皇就特赦了苏清苓,让她出宫,嫁给萧砚,名义上是做续弦,实际上是来照顾我。”
“所以他们的结合,是赐婚。”
“是赐婚,也是信任,”萧知下的声音很低,“先皇信任萧砚,信任苏清苓,才敢把唯一的血脉托付给他们。他们也没有辜负先皇的信任,二十二年了,把我养大,教我读书,教我做人,教我武功。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我。”
独孤落木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走过了两条街,独孤落木忽然又开口了:“萧知下,你还记得裴明珠和薛澜在曲江池游湖的那天吗?”
“记得。怎么了?”
“那天湖面上有三拨人。第一拨是落花盟的人,第二拨是你的人,第三拨——”她顿了顿,“第三拨是你养母苏清苓的人。”
萧知下的脚步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在游湖的时候,注意到第三拨人里有一个老头,推着卖货的小车,走走停停,既不靠得太近,也不落得太远。那个老头的步态很特别,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慢半步,像是受过伤,”独孤落木看着他,“你养母苏清苓的左脚,是不是受过伤?”
萧知下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点了点头:“她在地窖里躲了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左脚被碎石割伤了,留下了永久的残疾。她走路的时候,左脚确实比右脚慢半步。”
“所以那个老头是你养母苏清苓假扮的,她一直在暗中查落花盟,从二十二年前就开始了。裴明珠和薛澜游湖的时候,她就在现场,亲眼看着裴明珠的一举一动,亲眼看着落花盟的人布置监视。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只是在暗中记录,暗中等待。”
“她在等你。”
“我知道,”独孤落木加快了脚步,“所以我要做得更好,不能让她失望。”
济世堂的后院,上官禾坐在药炉前,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
药炉上的陶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独孤落木推门进来,在母亲身边蹲下来。
“娘,我需要你帮我配一批解药。”
上官禾放下蒲扇,看着女儿,问道:“什么解药?”
“龙涎香的解药。落花盟在长安七户权贵之家的花园里植入了龙涎香,通过花粉传播,上千人中毒。我需要批量配制的解药,浓缩法,一颗药丸解十个人的毒。”
上官禾的眼睛亮了一下。
“浓缩法?你爹教你的?”
“嗯。”
“好。”
上官禾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一样一样地取出药材。
“龙涎香的解药需要十八味药材,浓缩法需要把十八味药材的精华浓缩到一颗药丸里,火候很关键,差一点药效就不够。”
“我来帮您。”
母女俩在药炉前忙了一整夜。
独孤落木负责称药、切药、捣药,上官禾负责配药、煎药、浓缩。
陶罐里的药汤从深褐色变成琥珀色,从琥珀色变成金黄色,从金黄色变成透明的液体,最后在罐底凝结成一颗一颗金黄色的药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