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星隐患排查完毕那天，杨钧宁在办公室窗边站了好一会儿。
窗外人造太阳刚切到晴天模式，海津湾的水面碎成一片金色。远处港口方向，第三批运输舰正在装货，吊臂的嗡鸣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季澜推门进来，平板屏幕上是一份刚整理好的阶段性报告。
“杨总，新星科研站运行数据全部回传。钛合金涂层防护方案落地后，侵蚀菌扩散范围控制在隔离带以内。生物组已经摸清了它的代谢周期——只对普通金属有反应，钛合金表面完全无法存活。”
她顿了顿，“陈教授说，这东西可能是新星原生生态的一部分，专门分解地壳里的天然金属矿，参与元素循环。我们只是恰好带了它不认识的材料过去。”
杨钧宁接过平板翻了两页，放下。
“叫所有人开会。该复盘了。”
会议室在大厦四十八层。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
赵启明坐在前排，保温杯搁在脚边，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面前摊着新材料批量生产的测试报告。老周坐他旁边，放大镜搁手边。航天局的梁主任也到了，深蓝色制服，笔记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边。
军方那边，钱浩明的画面从南部军区接入，领口微敞。陈远博端着一杯茶，杯口冒着热气。朱怀忠坐得笔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苏晴坐在后排，面前三台平板，一台是天幕影业的纪实电影素材回传，一台是虚拟世界“家园”的实时数据，一台是舆情曲线。
杨钧宁在主位上坐下，没端茶杯。
“人到齐了。季澜，先放数据。”
季澜站起来，把阶段性报告投到大屏幕上。新星科研站运行数据、本土军工产线升级进度、双星资源调配清单、天幕影业纪实电影播放量——一页一页划过，每一项都标注了完成度和下阶段目标。
放完，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钱浩明第一个开口，嗓门还是那么大：“我先说。军方这边，新星第二批安防装备已经到位。钛合金涂层全列装，祝融机甲和银甲重型机甲的部署也完成了。但有个问题——”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星之间的联动防御体系还没打通。新星的安防系统是独立运行的，和本土的激光炮阵列没有联网。万一哪天两边同时出状况，各打各的，效率太低。”
杨钧宁点了点头：“赵叔，技术上行得通吗？”
赵启明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行得通。量子通讯中继站已经在搭了，延迟能压到毫秒级。联网之后，本土的激光炮阵列可以直接给新星提供火力支援，新星的预警数据也能实时同步回蓝星。”
他顿了顿，“但有个事得先说清楚——这套系统一旦跑起来，能耗很大。需要在新星多建几座聚变电站。”
梁主任推了推眼镜：“航天局这边可以协调。新星第二批基建队伍下周出发，优先搭能源站。”
陈远博把茶杯搁在桌上：“那就定下来。双星联动防御体系，年底前完成组网。”
杨钧宁在笔记本上划了两笔，抬起头。
“苏晴，你那边呢。”
苏晴站起来，把平板调出一份数据。
“纪实电影《双星华夏》先导片上线之后，总播放量已经破了百亿。评论区风向一致——支持双线发展，认同‘故土为根，星海为疆’的核心立意。境外几个之前带节奏的账号，粉丝量都砍半了。”
她推了推眼镜，“但有个新问题。新星那边的日常素材回传量太大，剪辑团队人手不够。方重已经连续加了好几天班。”
杨钧宁想了想：“从天幕影业调第二批拍摄团队过去。不要让方重一个人扛。”
“已经在调了。”苏晴嘴角弯了一下，“他还说想在新星拍一部纪录片之外的片子。”
“什么片子？”
“他说想拍科幻片。实景拍摄，不用特效。”
赵启明在旁边笑了，笑声不大，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闷笑：“方重这人，在地球上拍科幻片，到了新星还拍科幻片。他是不是觉得哪儿都是片场。”
“对他来说，哪儿都是。”苏晴把平板收起来。
朱怀忠一直没说话。他坐在屏幕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杨总，我想说几句。”
杨钧宁看着他。
“本土这边的民心，之前发布会之后稳了很多。但稳归稳，不能松。”朱怀忠顿了顿，“新星每往前走一步，本土这边就要同步往前走一步。不能让老百姓觉得，新星越建越好，本土还是老样子。”
他指了指窗外，“海津这边还好，工业底子厚，人造太阳照着，日子跟以前差不多。但偏远地区的核聚变电站还在建，固态电池的民用价格还没降到人人都买得起。这些事，不能因为新星那边热闹就放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杨钧宁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他写了几个字——“双根永固”。
转过身。
“朱司令说得对。新星是未来，但本土是根。根不能松，一寸都不能松。”他用马克笔点着那行字，“天工集团的核心产线，全部留在本土。新星那边只放复制线和测试线。固态电池的民用价格，年底前必须降到目标区间。核聚变电站的偏远地区覆盖，两年内全部完成。”
赵启明点了点头：“产线这边没问题。新材料量产后，固态电池的成本已经压到原来的三分之一，再往下压空间还有。”
老周在旁边接了一句：“聚变电站的偏远地区选址也定好了，下个月开工。”
杨钧宁把马克笔搁在桌上。
“还有一件事。天幕影业的影视项目，以后家国题材、军工题材、人文题材——全在本土拍。新星那边只拍纪录片。本土是文明母港，所有关于‘根’的东西，都要在本土完成。”
苏晴推了推眼镜：“已经在做了。林远舟下一部军事片选的就是本土题材，讲的是海津军港的老兵故事。他已经在码头蹲了好几天了。”
钱浩明愣了一下：“海津军港？拍我的兵？”
“对。他说想拍真实的。”
钱浩明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拍就拍。别把老子的兵拍丑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
会议散了。人陆续走出会议室，走廊里脚步声和讨论声混在一起。赵启明端着保温杯走在最后面，路过杨钧宁身边时停下来。
“钧宁，有个事。”
“说。”
“老周那边发现，新星那批未知矿物里有一种元素，和三星文明数据库里的引力场调控材料高度匹配。如果能验证成功——人造重力的精度能再提一个数量级。”
杨钧宁把笔记本合上。“保密。验证成功之后，优先供给远征舰队。”
赵启明点了点头，端着保温杯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楚筝让我问你——她那个双人机甲的升级方案，什么时候批。”
“明天。让她把方案发过来。”
赵启明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了。
杨钧宁回到办公室。窗外人造太阳正从晴天模式往黄昏模式过渡，海津湾的水面从金色慢慢变成暗蓝。他靠在椅背上，翻开笔记本，看着刚才写的那几个字——“双根永固”。
季澜推门进来，平板屏幕上是一份刚收到的加密消息。
“杨总，陈教授发来的。他说新星那边的隔离带附近，发现了一种新的苔藓变种——颜色比普通苔藓深，呈暗绿色，只在钛合金涂层设备的周围生长。初步分析，可能是侵蚀菌的代谢产物改变了局部土壤成分，催生了这种新变种。”
杨钧宁接过平板，看着屏幕上那张显微图像。暗绿色的细胞结构，内部有一圈极细微的淡金色纹路，和普通苔藓的细胞排列明显不同。
“让陈教授继续观察。不要碰，不要移，不要人为干预。搞清楚它对生态链有没有影响再说。”
季澜点了点头，在平板上快速记录。她抬起头，看着杨钧宁。
“杨总，新星那边每天都在发现新东西。有些是好的，有些是未知的。你说，我们能在新星上站稳脚跟吗。”
杨钧宁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远处港口方向那艘正在离港的运输舰。舰体上的国旗在海风里轻轻飘着。
“站稳不是一天的事。蓝星上的华夏，走了几千年才走到今天。新星才多久？急什么。”
他转过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那行“双根永固”旁边又写了一行字——“故土星海，皆是华夏”。
写完，把笔搁下。
“本土的根扎得够深，新星的翅膀才能飞得够远。不急。一步一步来。”
季澜低头在平板上敲了几个字。
窗外，运输舰的淡蓝色尾焰在暮色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弧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上。
杨钧宁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的将甲——银色的纹路在灯光下微微闪烁，像心跳。
落地窗外的人造太阳正从白天模式往黄昏模式过渡。海津湾的水面被染成暗金色，跨海大桥的灯带一串一串地亮起来，像一条发光的项链挂在海面上。
系统光幕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淡金色的文字安静地浮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