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星科研站运行到第三周,沈若在例行微生物扫描时发现了一个不太对劲的数据点。
她盯着屏幕上那条曲线看了好一会儿。曲线在某个波段出现了一小段异常波动,幅度不大,但形状很规则——不是仪器噪声那种锯齿状的毛刺,是一条平滑的、周期性出现的凸起。
“老陈。”她喊了一声。
陈教授从实验舱另一头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一块刚从湖边采回来的岩石样本。
“怎么了?”
“你看这个。”沈若把曲线放大,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个圈,“营地东北方向大约两公里,土壤里有一种微生物,光谱特征和蓝星的任何已知菌种都对不上。而且它——”
她顿了顿,推了推眼镜,“它对金属有轻微侵蚀性。”
陈教授把岩石样本搁在实验台上,凑近了看屏幕。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
“侵蚀速度呢?”
“很慢。按现在的扩散速率,对基建设备造成实质性损害至少需要好几年。但如果放任不管——”沈若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组模拟数据,“扩散速度可能会加快。样本里的菌落数量在接触普通金属后明显增殖了。”
陈教授沉默了片刻:“通知方芳,营地东北方向暂时封锁,所有普通金属设备撤出来。我这就联系蓝星。”
消息传到海津的时候,赵启明正在固态电池产线上盯数据。季澜的电话打到他副手那里,副手听完,小跑过来,把平板递给他。
赵启明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组微生物显微图像,旁边标注着初步分析结果。他把保温杯搁在产线控制台上。
“老周!”他喊了一声。
老周从隔壁工位探出头。
“把材料组的几个人叫过来。新星那边发现了一种会吃金属的菌。”
老周愣了一瞬,然后放下手里的放大镜,转身就往材料实验室跑。
不到两个小时,材料组和生物组的几个骨干全部挤进了赵启明的实验室。大屏幕上投着沈若从新星传回来的全部数据——微生物的显微结构、光谱分析、侵蚀速率模拟。
老周站在屏幕前,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指在某一页数据上轻轻敲着。
“这东西只侵蚀普通金属。钛合金复合材的表面,它啃不动。”
赵启明点了点头:“为什么?”
“钛合金的晶格结构太密了。它的菌丝没法穿透。”老周把显微图像放大,指着菌丝尖端的一处细节,“你看这儿——它的侵蚀机制是通过菌丝末端的酶解反应溶解金属离子。钛合金表面的氧化层太稳定,酶解反应触发不了。”
生物组一个年轻研究员举手了:“那能不能用钛合金涂层把所有新星基建设备都包一遍?”
“成本太高。”老周摇了摇头,“科研站的设备好办,但以后要是大规模基建,所有钢材都换成钛合金,不现实。”
赵启明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拧上杯盖。
“那就双管齐下。钛合金涂层保护核心设备,同时研发专用的消杀方案。老周,你带材料组做涂层方案。生物组那边,跟沈若连线,研究这种菌的代谢弱点。”
杨钧宁是在晚饭前接到消息的。
他刚从军港回来,外套还没脱,季澜就把平板递过来了。
“杨总,新星发现了一种对普通金属有侵蚀性的微生物。赵院长那边已经在做防护方案了。”
杨钧宁接过平板,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那行批注——“钛合金复合材免疫,普通金属受侵蚀。扩散速率缓慢,可控。”
“可控?”他把平板递回去。
“可控。”季澜推了推眼镜,“但需要暂停局部区域的开发。赵院长的建议是,先封存隐患区域,等防护方案落地再推进。”
杨钧宁在沙发上坐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咚,咚。节奏不快。
“连线新星。我要跟陈教授说话。”
全息投影亮起来的时候,陈教授正蹲在营地东北方向的隔离带边缘。他身后是一排刚竖起来的银色感应柱,淡蓝色的指示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杨总。”
“陈教授,情况怎么样。”
“目前可控。”陈教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苔藓粉末,“侵蚀菌的扩散范围大概在营地东北方向两公里左右的一片洼地。方芳已经用感应柱把整片区域围起来了,所有普通金属设备都撤到了隔离带外面。”
他顿了顿,“但这种菌的代谢方式有点意思——它不靠氧气,也不靠光合作用。它的能量来源就是金属离子。所以它在普通金属表面增殖得很快,但在钛合金表面完全没办法存活。”
杨钧宁沉默了片刻。
“有没有彻底杀灭的方案?”
“生物组在试。高温、紫外线、化学消杀——都在跑数据。”陈教授推了推老花镜,“但有个问题。这种菌是新星原生生态的一部分,如果强行全面消杀,会不会引发生态链的连锁反应,谁也不知道。”
屏幕边缘,沈若的声音插进来:“简单说就是——硬杀能杀,但可能有后遗症。”
“那就不要硬杀。”杨钧宁站起来,走到全息投影前,“先封控,再研究。核心设备用钛合金涂层保护,不影响科研站正常运行。那片洼地暂时不开发,等搞清楚它对新星生态的作用再说。”
他顿了顿。
“不放弃,不激进。新星不是一天建成的。敬畏未知,才能走得更远。”
陈教授点了点头。沈若的声音又插进来:“杨总,刘壮问,他的钓竿是碳纤维的,要不要也涂钛合金?”
杨钧宁嘴角动了一下:“告诉他,钓竿不用。但鱼要是被他钓上来,先送实验室做微生物检测。”
沈若那边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然后是刘壮的声音,远远的,像是在喊——“凭什么每次都是我送实验室!”
消息公布的时候,网络上反应很平静。
不是那种“无所谓”的平静,是那种“早就知道不会一帆风顺”的平静。之前双星战略公布的时候,大家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新星不是天堂,新星也有新星的问题。
有人在评论区发了一条长帖,被顶到最高:
“微生物啃金属?小事。当年蓝星上,我们连虫族都扛过来了,还怕几只看不见的菌?怕的不是问题,是没人解决问题。现在有人管,有人研究,有人封控——那就不用怕。”
下面有人回:“刘壮连鱼都钓不上来,还怕微生物?”
刘壮本人看到了这条评论。他蹲在湖边,把手机递给沈若。
“他们又在说我钓鱼的事。”
沈若推了推眼镜:“因为你确实没钓上来。”
刘壮把钓竿换了个手,没接话。
三天后,第一批钛合金涂层防护设备从海津运到新星。
方芳带着工程组把科研站里里外外所有普通金属表面都喷涂了一遍。她蹲在物资舱门口喷最后一台储物架的时候,刘壮又端了两杯速溶咖啡过来。
“方姐,喝咖啡。这回糖没过期,我特意跟补给船要的新货。”
方芳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杯子,先凑近了闻了闻。确认没异味,才喝了一口。
“还行。”
“那肯定。”刘壮在旁边蹲下来,看着方芳喷涂层,“方姐,你说那菌,它吃金属,拉出来的是什么?”
方芳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用一种看奇怪生物的眼神看着刘壮。
“你大学学的什么?”
“战术指挥。”
“难怪。”方芳把喷枪换了个手,“微生物代谢产物一般是无机盐。不是你想的那种——”
“我没想什么。”刘壮赶紧摆手,“我就是好奇。”
方芳没再理他。她把最后一个储物架的涂层喷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营地周围,安防感应柱的指示灯在夜色里一明一暗。远处那片被封控的洼地,淡蓝色的隔离光带在苔原上划出一道弧线。
她看着那道弧线,忽然开口。
“刘壮。”
“嗯?”
“你说这东西,会不会本来就是新星生态的一部分?我们才是外来物种。”
刘壮端着咖啡杯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吧。但外来归外来,我们又不打算搞破坏。杨总不是说了嘛——敬畏未知。它啃它的,我们防我们的。井水不犯河水。”
方芳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她收拾好喷枪,往生活舱走去。
刘壮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洼地。淡蓝色的隔离光带在夜色里静静亮着。
远处湖面上,那条银白色的鱼群又跃出水面,在星光下划了道弧线,又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