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星的清晨，陈教授带着巡查队沿着隔离带边缘走了一圈。靴子踩在灰绿色的苔原上，每一步都微微下陷。他走得很慢，手里攥着放大镜，每隔一段就蹲下来看看感应柱基座的情况。
走到第三根感应柱的时候，他停住了。
基座旁边的地面上，那片原本浅绿色的苔藓变了颜色——不是枯黄，不是腐烂，是一种很深很沉的暗绿色，叶片也比周围的苔藓厚了将近一倍。
“沈若。”他喊了一声。
沈若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抱着便携式光谱仪。她蹲下去，把探头贴在那片暗绿色苔藓的表面，仪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
数据一行一行跳出来。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这苔藓的光合作用效率比周围的高了快两倍。细胞壁里多了一种多糖类物质，结构跟蓝星的纤维素有点像，但更密。”
陈教授蹲下来，用放大镜对着苔藓叶片看了片刻，然后用镊子轻轻拨开叶片根部。底下是一层极薄的灰白色菌丝，和苔藓的根系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把刘壮叫过来。带上采样箱。”
刘壮扛着采样箱小跑过来的时候，作战服袖口卷到手肘，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压缩饼干渣。他蹲在陈教授旁边，把采样箱打开，一排银灰色的采样管整齐排列。
“又是那片菌？”他压低声音问。
“不全是。这次主角是苔藓。”
采样花了整整一个上午。陈教授在隔离带内外的十几个点位分别取了样，每个点位都标注了精确坐标和周围环境数据。沈若用光谱仪把每份样本都扫了三遍，数据直接加密传回蓝星。
数据包被天工研发中心的量子通讯阵列捕获时，赵启明正蹲在材料实验室里调试新一批钛合金涂层。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攥着平板，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困惑和兴奋的复杂表情。
“老赵，新星传回来的。你先看这个。”
赵启明接过平板，从头翻到尾。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蹲着的姿势没变，但手里的扳手搁在了地上。
“这苔藓——和那种侵蚀菌是共生的？”
“对。菌分解普通金属，释放出来的无机盐正好是苔藓的营养源。而苔藓的代谢产物里有一种多糖，能抑制菌丝过度增殖。这两个东西在自然状态下是互相制约的——菌给苔藓提供养分，苔藓帮菌控制种群数量。”
赵启明站起来，端着保温杯在实验室里走了两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下来，转头看着老周。
“所以之前我们看到的侵蚀现象——”
“不是生态破坏。是正常的新星元素循环。”老周把老花镜摘下来，“换句话说，我们虚惊一场。”
消息传到杨钧宁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翻看双星防御指挥系统的算力扩容方案。季澜推门进来，平板屏幕亮着。
“杨总，新星那边的微生物分析有了新发现。赵院长说，之前那种侵蚀菌和当地苔藓是共生关系，不是生态威胁。”
杨钧宁接过平板，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那是一张显微图像，灰白色的菌丝和暗绿色的苔藓根系缠绕在一起，像两只握紧的手。
“赵叔说，这苔藓的根系能固化土壤、富集稀有元素。如果人工培育成功，可以用来改良新星基地周边的土质。”季澜推了推眼镜，“他还说，之前的钛合金涂层方案可以继续保留，但不需要再扩大隔离带了。把苔藓移栽到基地周围，让它自然生长，反而能形成一层生态防护带。”
杨钧宁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人造太阳的光正从淡金色往暗蓝色过渡，海津湾的水面泛着细碎的波纹。
“通知陈教授。原来的封控方案调整。保留钛合金涂层保护核心设备，但隔离带不用再扩了。把那种苔藓移栽到科研站周围，试试人工培育。”
他转过身。
“我们之前想的是怎么防。现在该想想怎么用。它不是敌人，是原住民。”
消息传到新星的时候，刘壮正蹲在湖边啃压缩饼干。
沈若从实验舱里探出头，手里攥着数据板，冲他喊了一声：“杨总说了，不消杀，改培育。那苔藓是益虫。”
“苔藓不是虫。”
“你听重点。”沈若走出来，蹲在刘壮旁边，把数据板递给他看，“陈教授说，这种苔藓的根系能固化土壤，以后基地周围种一圈，地基地基更稳。而且它还能富集稀有元素，以后矿都不用挖那么深了——苔藓直接从土壤里提取。”
刘壮嚼着饼干，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饼干咽下去，咧嘴笑了。
“我就说嘛。这新星的东西，不会害我们的。”
“你什么时候说过？”
“心里说的。”
沈若白了他一眼，站起来，往实验舱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刘壮。”
“嗯？”
“你之前踩坏的那块地板——光纤接头旁边长了一片那种苔藓。方芳说长得挺好，不打算铲了。”
刘壮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沾满苔藓粉末的作战靴，嘿嘿笑了一声。
当天下午，陈教授带着两个助手把第一批暗绿苔藓移栽到了科研站外围。他们用钛合金铲子把苔藓连同底下的菌丝层一起铲起来，一块一块地移植到基地周围的预设区域。
方芳在旁边用感应柱标出培育区的边界，淡蓝色的指示灯在苔原上排成一条弧线。
沈若蹲在培育区边缘，把便携式光谱仪的探头插入土壤，盯着屏幕上跳动数据看了很久。刘壮端着两杯速溶咖啡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这次糖没过期。”他说。
沈若接过杯子，先凑近了闻了闻，确认没异味，才喝了一口。
“还行。”
刘壮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那片刚移栽的暗绿色苔藓。它们在人工光照下泛着一种很润的光泽，叶片比周围的野生苔藓更厚，更密。有几株已经开始往旁边的土壤里伸新根了，细白的根须在灰黑色土壤里慢慢延伸，像在探路。
“沈若，你说这东西，以后能不能种在蓝星上？”
沈若端着咖啡杯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推了推眼镜。
“要看它能不能适应蓝星的微生物环境。新星和蓝星的生态体系不一样，贸然引进可能会水土不服。不过——值得试试。”
刘壮点了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被烫得龇牙咧嘴。沈若在旁边极细微地弯了一下嘴角，端着杯子站起来，回实验舱去了。
窗外，新星的那颗淡黄色恒星正从山脉背后升起，把整片苔原染成浅金色。
那片刚移栽的暗绿苔藓在晨光里微微舒展，叶片上还挂着几颗露珠，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