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推开杨钧宁办公室门的时候,他正把脚翘在桌上翻方重发回来的素材画面。
“杨总。”苏晴在对面坐下,把平板往桌上一搁,“天幕影业要搞个大活。”
杨钧宁把脚放下来,端起茶杯:“多大。”
“双星纪录片。”苏晴调出一份企划书推过去,“暂定名《双星华夏》。不是那种配个旁白念数据的宣传片,是史诗级纪实大片。本土的根,新星的翼,双线并行——用真实画面讲清楚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杨钧宁翻开企划书。第一页只有一行字——“故土为根,星海为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
“谁的主意?”
“林远舟。”苏晴推了推眼镜,“他上一部军事片拍完之后闲了大半年,天天蹲在剪辑室里看新星传回来的素材。前天半夜给我打电话,说这些画面不拍出来是犯罪。”
“他原话?”
“原话是‘苏总,我拍了十几年电影,没见过这么他妈震撼的实拍素材。湖、苔原、矿脉、星舰——全是真的。咱们要是用特效来拍,观众都能看出来是假的。’”
杨钧宁嘴角弯了一下。林远舟这人他知道,被雪藏十年都没学会拍马屁,能让他激动到半夜打电话的东西,不会差。
“人呢?”
苏晴拿起手机拨了个号:“林导,杨总叫你。”
不到二十分钟,林远舟推门进来。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蓝色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更乱了,眼窝下面挂着两个浅浅的黑眼圈。怀里抱着一块数据板,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分镜草稿。
“杨总。”他把数据板放在桌上,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调出一组分镜图,“你看这个。我打算分两条线——本土篇跟新星篇交叉剪辑。”
他翻到第一组。画面是海津湾凌晨的码头,探照灯扫过水面,运输舰缓缓离港。
然后是新星苔原上那面刚升起来的国旗,刘壮站在旗杆下面,仰着头,作战服上还沾着灰绿色的苔藓粉末。
“本土篇拍什么?”杨钧宁问。
“根。”林远舟翻到另一组,“滨海重装产业园的军工产线、津门老街的早市、军港的升旗仪式。还有赵院长在实验室里盯数据——他那个保温杯我已经拍了三个机位的素材了。”
苏晴在旁边咳了一声。“赵院长知道你在拍他吗。”
“知道。”林远舟面不改色,“他说随便拍,别挡着他看数据就行。”
杨钧宁把企划书翻到最后一页。“新星篇呢?”
林远舟的语速快了起来。“陈教授蹲在地上用放大镜看岩石,沈若在实验舱里调显微成像仪,方芳带着工程组搭安防警戒网。还有刘壮——他在湖边钓鱼那段,我打算用长镜头,从湖面慢慢拉远,拉到整个苔原,再拉到轨道上俯瞰整颗行星。”
苏晴推了推眼镜。“刘壮那段能播吗。他说了句‘这他妈的跟回家似的’。”
“掐掉脏话。”林远舟在笔记本上划了一笔,“留后半句。”
杨钧宁把企划书合上,搁在桌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人造太阳的光正从淡金色往暗蓝色过渡,海津湾的水面泛着细碎的波纹。
“拍。”他转过身,“军方和航天局那边,我来协调。核心车间、军港、星际指挥中心——全部开放拍摄。”
林远舟愣了一下。“全部?”
“全部。让所有人看到真实的东西。我们不是在拍电影,是在给文明存档。”
林远舟把数据板抱起来,嘴角压都压不住。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杨总,陆知意那边已经在写旁白了。她说想用‘故土为根,星海为疆’这八个字做宣传语。”
“准了。”
拍摄启动得很快。
海津军港码头上,三台摄影机同时架起来。
林远舟亲自掌镜,镜头对准正在装货的运输舰。银灰色的舰体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吊臂把集装箱一个一个拎进货舱。画面背景里,滨海大道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在晨雾里晕成一片。
方重扛着第二台摄影机蹲在码头边缘,镜头贴着地面拍海浪拍打堤岸的细节。
他旁边蹲着个年轻场记,手里攥着场记板,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方导,这场记板什么时候打?”
“打什么打。”方重眼睛贴在取景器上,“这是纪录片。没有场次,没有开拍。东西发生了,你拍下来,就完了。”
场记小伙子把场记板揣回包里,表情像是第一天上学就被老师免了作业。
新星那边,刘壮站在科研站门口,看着从补给船舱里搬出来的一套摄影器材,挠了挠头。沈若从实验舱里探出头,推了推眼镜。
“那是什么。”
“好像是摄影机。”刘壮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镜头,“林导送过来的。说让我拍点日常。”
“你会用?”
“不会。但他说有自动模式。”
刘壮把摄影机扛起来,镜头对准湖边。那条银白色的鱼群正好从水面跃出来,在阳光下划了道弧线。他按下录制键。
“拍了?”
沈若凑过来看了一眼取景器,嘴角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曝光过了。重新调。”
“你不是说不会用吗。”
“我是搞光谱分析的。光的基本原理还是懂的。”沈若把摄影机接过去,手指在拨轮上转了两圈,“好了。”
刘壮把镜头重新对准湖面。鱼群已经游远了,只剩几圈波纹在水面上慢慢扩散。他也没关机器,就那么扛着,看着取景器里那片淡蓝色的湖水。
“沈若。你说这画面传回蓝星,我妈能看到吗。”
沈若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推了推眼镜。
“能。天幕影业的预告片覆盖全球。你妈只要打开屏幕就能看到。”
刘壮咧嘴笑了。他把摄影机扛稳了一点。
本土这边,陆知意坐在天幕影业的剪辑室里,面前三块屏幕同时亮着。
左边是海津军港的运输舰离港画面,右边是新星苔原上那面国旗的特写,中间是赵启明在实验室里盯着数据的侧脸——保温杯搁在手边,杯口的热气在镜头里打着旋。
她把键盘拉过来,开始敲旁白稿。敲了几行,删掉。又敲了几行,又删掉。
苏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把其中一杯搁在陆知意手边。
“写多少了?”
“三句。”陆知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第一句‘故土为根,星海为疆’。第二句‘我们不是在放弃蓝星,是在给蓝星找一个帮手’。第三句还在磨。”
苏晴靠在剪辑台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三组画面。
“第三句不急。等林导那边的素材全回来再说。”
陆知意点了点头,把键盘拉过来,继续敲。
窗外,人造太阳的光正从淡金色往暗蓝色过渡。海津湾的水面上,一艘运输舰正缓缓离港,推进器的淡蓝色尾焰在暮色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弧。
苏晴看着那道弧光,忽然开口。
“陆知意,你说,这些画面,几百年后还会有人看吗。”
陆知意的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推了推眼镜,看着屏幕上那颗正在缓缓旋转的淡蓝色行星。
“会。因为这是我们的根。”
苏晴没说话。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的,苦得她眉头皱了一下,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隔天,杨钧宁去了趟剪辑室。
林远舟正蹲在监视器前回放新星素材,画面里刘壮扛着摄影机在苔原上跑,镜头晃得厉害。背景音是沈若的声音,远远的,像是在喊“你跑什么”——然后是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接着画面就黑了。
“这段能用吗。”林远舟自言自语。
“留着。”杨钧宁靠在门框上,“晃的那段剪进预告片里。太稳了反而假,晃的才像人拍的。”
林远舟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在时间轴上标了个记号。
杨钧宁走到剪辑台前,看着屏幕上那组交叉剪辑的样片。海津湾的晨光,新星的苔原,赵启明的保温杯,刘壮的钓竿,方芳的扳手,沈若的显微成像仪。
每一帧都是真实的,每一帧都在说同一件事——我们在。
“预告片什么时候上线。”
“下周。”苏晴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抱着平板,“配合新星第二批补给船出发的时间。”
“宣发方案呢。”
“没有方案。就一条预告片,配陆知意的旁白。”苏晴推了推眼镜,“我跟方重商量过了。这种东西不需要宣发。画面本身够重了,再加花活反而轻了。”
杨钧宁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预告片上线那天,全球同步播出。没有倒计时,没有预热海报。天幕影业的官方账号只在首页挂了一条视频,标题是《双星华夏·先导纪实》。
画面开头是海津湾凌晨的码头。探照灯扫过水面,一艘运输舰缓缓离港,舰体上的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然后画面切到新星——淡蓝色的湖面,浅绿色的苔原,科研站的银色舱体在晨光里反着光。陈教授蹲在地上用放大镜看岩石,方芳拧着扳手,刘壮扛着摄影机在苔原上跑。
陆知意的旁白只有三句话——
“故土为根,星海为疆。我们不是在放弃蓝星,是在给蓝星找一个帮手。双星华夏,正在进行。”
视频结尾是黑屏。
黑屏上慢慢浮现一行字——“谨以此片,献给所有还在抬头看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