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矿物样本运回蓝星那天，海津港码头上站满了人。
赵启明凌晨四点就到了。保温杯端在手里，杯口的热气被海风吹得歪歪扭扭。他眯着眼看远处海面上那道正在靠近的银灰色舰影，看了好一会儿，转头问季澜：“几点了？”
“四点二十。”季澜抱着平板，推了推眼镜，“您十分钟前刚问过。”
“是吗。”赵启明拧开杯盖喝了一口，“忘了。”
运输舰靠岸的动静不大。反重力缓冲装置让舰体稳稳贴在泊位上，只有舷梯放下来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咚，在空旷的码头上弹了好几下。
第一个集装箱被吊臂从货舱里拎出来。银灰色的，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探照灯下冒白汽。
赵启明走过去，蹲下来，用手套擦了擦箱体上的冷凝水。指尖触到金属的瞬间，他眉头动了一下——凉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冰凉。是那种从很深很深的地下挖出来的石头，放在阴凉处很久之后还带着的凉。
“开箱。”他说。
技术员拿来激光切割器，沿着密封线划了一圈。箱盖弹开，白汽从缝隙里涌出来，顺着箱体往下淌，在水泥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矿石样本。灰黑色的，表面有一层暗沉沉的氧化膜，但断面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蓝幽幽的光泽。
赵启明拿起一块，掂了掂。
“比预估的密度高。”他把矿石递给旁边的老周，“你看看这个晶体结构——和钛合金复合材的晶格排列有点像，但更密。”
老周接过矿石，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凑近了看。放大镜的镜片上有两道划痕，是他用了二十多年的老伙计。
“不是有点像。”老周把放大镜收起来，“是完全一致。只不过这个纯度——天然形成的，比我们实验室做出来的还高。”
赵启明站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灰。
“够用多久？”
老周想了想，把矿石放回箱子里：“稀土那批——够用几百年。能源矿那批——如果全功率开采，够本土所有核聚变发电站跑几百年。”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
赵启明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拧上杯盖，转身往运输车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通知钧宁，东西到了。”
杨钧宁到的时候，第一批矿物已经运进了滨海重装产业园的研发中心。三台银甲机甲蹲在车间门口，驾驶舱敞着，驾驶员坐在里面啃包子。
刘壮从中间那台跳下来，作战服上还沾着新星地表的灰绿色苔藓粉末。他看见杨钧宁，嘴里的包子差点呛出来。
“杨总！”他拍了拍手上的包子渣，“第一批样品，全部安全抵达。老陈他们在新星那边已经开始搭临时科研站了，说那边的土踩上去软绵绵的，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软绵绵？”赵启明从车间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块矿石。
“对。他说可能是那种苔藓的根系把土给松了。”刘壮挠了挠头，“还说湖里有东西在动——不确定是什么，没敢靠近。”
杨钧宁看了他一眼：“让陈教授继续观察。不要碰，不要捞，不要尝。”
刘壮愣了一下：“谁会去尝啊？”
旁边沈若从运输车副驾驶跳下来，怀里抱着一个样本箱，推了推眼镜：“你。”
刘壮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词。
会议室在研发中心三楼。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
赵启明坐在前排，面前的桌上摊着刚打印出来的矿石分析报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指在某一页数据上轻轻敲着。老周坐在他旁边，放大镜搁在手边，手里转着一支笔。
航天局的梁主任也到了，穿着深蓝色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摆着一个笔记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边。军方那边，陈远博的画面从东部军区接入，手里端着一杯茶，杯口冒着热气。
苏晴坐在后排，面前摊着两台平板，一台显示矿石分析的数据曲线，一台开着天幕影业的纪实电影筹备方案。
杨钧宁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杯茶：“赵叔，先说矿石。”
赵启明站起来，把报告翻到第一页。
“第一批运回来的，主要是三类。稀土——储量够本土工业用几百年，品质比蓝星任何已知矿脉都高。核聚变能源矿石——纯度是我们在蓝星开采的三倍，可以直接投入聚变堆使用。还有一批未知矿物，光谱特征和三星文明数据库里有部分匹配，但又不完全一样，可能是新星特有的。”
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
“这些矿，如果全部运回本土——固态电池的能量密度可以再拉高一截，外骨骼机甲的装甲板能减轻至少百分之二十的重量，七代机的发动机耐热瓶颈也能突破。”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梁主任推了推眼镜：“赵院长，产能呢？”
赵启明看了老周一眼。老周站起来，把笔搁在桌上。
“如果新星那边全力开采，第一批矿半年内就能投入量产线。固态电池——年产能翻五倍。外骨骼装甲板——翻三倍。七代机发动机——至少缩短两年研发周期。”
陈远博把茶杯搁在桌上，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年？够造多少架了。”
“不够。”杨钧宁开口。
所有人转过头看着他。
杨钧宁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新星的资源不是无限的。全功率开采，够用几百年——听起来很多。”他在白板上写了一个数字，“但如果全部优先投入军工，民生怎么办？核聚变电站、城市供暖、民用交通——这些也要矿。”
他转过身。
“资源利用，优先级要明确。第一批矿，先保障民生基建和核心军工研发。固态电池扩产——优先供应核聚变电站和城市电网。外骨骼装甲——军用批次和民用救援批次同步推进。七代机——不急着量产，先把发动机的耐热材料攻克，后续批次再用新矿。”
赵启明点了点头，没说话。
苏晴从后排站起来，走到白板旁边。
“杨总，新星那边的纪实电影，筹备方案我已经做好了。”她把平板放在桌上，调出一份文件，“暂定名《星际开拓：华夏新途》。拍摄周期十八个月，跟科研队同步推进。不拍特效，拍真实。”
她顿了顿。
“目的是告诉所有人——新星是未来，但本土不会丢。双线发展，不是‘弃土移民’。”
杨钧宁拿起平板，从头翻到尾。
“批了。”他把平板递回去，“拍摄团队，优先从本土调。新星那边的科研队配合，不要干扰正常工作。”
苏晴接过平板，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下。
陈远博从屏幕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杨总，军方这边也有个想法。”他把杯子放下，“新星那些未知矿物，能不能优先供给本土防御体系升级？激光炮的镜面阵列材料一直卡在耐热瓶颈上，如果能用新矿——”
“可以。”杨钧宁打断他，“国防优先。”
陈远博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会议散了。人陆续走出会议室，走廊里脚步声和讨论声混在一起。赵启明端着保温杯走在最后面，路过杨钧宁身边时停下来。
“钧宁。”他压低声音，“老周刚才没说全。”
“什么没说全？”
赵启明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
“那批未知矿物里，有一种晶体结构和三星文明数据库里的‘空间跃迁核心材料’高度匹配。如果验证成功——曲率引擎的制造成本能降一半。”
杨钧宁把茶杯搁在窗台上。
“多久能验证？”
赵启明想了想：“至少一年。”
“一年就一年。”杨钧宁转过身，“先保密。验证成功之前，这批矿全部封存。”
赵启明点了点头，端着保温杯走了。
杨钧宁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车间里那三台银甲机甲。刘壮正蹲在其中一台的脚边，用扳手拧着什么，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
季澜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抱着平板。
“杨总，矿石分配方案已经下发各项目组了。赵院长那边说，明天开始试产第一批新矿固态电池。”
“嗯。”
“苏总那边问，纪实电影开机仪式，你要不要去？”
杨钧宁想了想，摇了摇头。
“让她自己定。专业的事，专业的人管。”
季澜点了点头，在平板上快速记录。她抬起头，透过窗户看了一眼楼下还在啃包子的刘壮。
“杨总，刘壮刚才问我——新星那边的科研站，能不能配个冰箱。”
杨钧宁嘴角动了一下：“他要冰箱干什么？”
“他说压缩饼干吃腻了。想存点别的。”
杨钧宁转过身，往办公室方向走：“告诉他，科研站配实验室，不配冰箱。但补给船下次送物资的时候，可以多带两箱红烧肉罐头。”
季澜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下，低头在平板上敲了几个字。
窗外，人造太阳的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色。
远处港口方向，第二批运输舰正在装货，吊臂的嗡鸣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混着海浪拍打堤岸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