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测舰脱离曲率航道的瞬间，舰桥里所有人同时往前倾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惯性拽着跑的猛冲，是肚子里的东西轻轻晃了晃——像坐电梯下楼，脚底板还踩着钢板，但胃已经先飘了半拍。
“脱离成功。”沈若的手指在导航台上划拉得飞快，黑框眼镜滑到鼻尖，往上推了推，“目标星系第三轨道，距离目标行星——八十万公里。”
陆铮从主驾驶座上站起来，走到全息态势屏前。
那颗淡蓝色的行星正从屏幕边缘缓缓滑进来。
蓝。
是那种从太空往下看，海洋吸收了恒星的光之后再吐出来的、带着一层薄薄白雾的蓝。
和蓝星太像了。像到舰桥里所有人都没说话。
刘壮站在后排，作战服袖口卷到手肘，嘴巴微微张着。他来之前想象过很多次——陨石坑、灰沙、死气沉沉的石头，结果看到一颗蓝白相间的球挂在那儿。
“这他妈的……”他咽了口口水，“跟回家似的。”
陈教授站在他旁边，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着。他敲了三下，停住，又敲了三下。
“不是家。”陈教授说，声音有点干，“但可以是。”
陆铮转过身，拿起通讯器：“全体注意。进入近星轨道，启动全域扫描。”
探测舰缓缓调整姿态。舰体腹部的扫描阵列展开，淡蓝色的探测光束扫过行星表面。
数据开始回传。
沈若盯着屏幕，眼镜片上倒映着一列一列跳动的数字。大气成分——含氧量百分之二十一点三，氮气百分之七十八点一，二氧化碳百分之零点零四。她眉头动了一下，把数据重新跑了一遍。
结果一样。
“大气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点六。”她转过头，看着陆铮，“可以直接呼吸。”
刘壮在旁边吸了吸鼻子，好像隔着屏幕能闻到什么似的：“什么味儿？”
“没味儿。”沈若白了他一眼，“数据没嗅觉功能。”
刘壮嘿嘿笑了一声，没接话。
扫描继续。表面温度——平均十五摄氏度，赤道附近二十度，两极零下五度。液态水覆盖率百分之六十八，和蓝星差不多。重力零点九八G，人站上去和在地面上没什么区别。
陈教授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
“没有极端气候。”他指着屏幕上一条平稳的气象曲线，“没有飓风，没有沙尘暴，没有极寒极热。这颗行星还在摇篮期——地质稳定，大气温和，连板块运动都很缓慢。”
陆铮靠在控制台边，双手抱胸：“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这地方比蓝星还适合住人。”陈教授转过身看着他，“蓝星有台风，有地震，有火山。这地方——至少目前的数据，什么都没有。”
舰桥里又安静了。
刘壮挠了挠头：“啥都没有？那多没意思。”
沈若推了推眼镜：“没意思是好事。有意思的地方，一般都要命。”
陆铮没理他们。他盯着全息态势屏上那颗还在缓缓旋转的蓝色行星，手指在控制台边缘敲了两下。
“放探测器。”他说。
十枚探测器从舰体腹部弹出，拖着淡蓝色的尾焰，分别扎进行星表面的不同位置。
光学镜头传回第一批地面画面的时候，测绘组那个扎马尾的女孩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们看这个——”她的声音卡了一下，咽了口口水，“看这个。”
全息态势屏上，一片平原铺展开来。
没有陨石坑，没有火山口，没有被撞击撕裂的地表。只有一层浅绿色的、像是苔藓一样的东西覆盖在灰黑色的土壤上，从镜头近处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
两条河流从远处山脉蜿蜒而下，在平原中间汇成一片巨大的湖泊。湖水是淡蓝色的，在恒星的照射下泛着细碎的光。
“淡水湖。”沈若把光谱数据调出来，“矿物质含量低，可以直接饮用。”
刘壮凑过来看了一眼：“能钓鱼吗？”
沈若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你是认真的吗”的表情看着刘壮。
“鱼还没有。”她说，“但水里有微生物。初步分析——无害。”
刘壮咧嘴笑了：“那以后就有了。”
测绘组的女孩没理他们。她正盯着屏幕上另一个数据——矿脉扫描结果。
稀土。储量蓝星的好几倍。核聚变能源矿石——沿着山脉走向分布，露天矿脉最厚的地方超过两百米。还有几种光谱分析对不上任何已知元素的矿物，标记是灰色的，旁边打了个问号。
她把数据打包，加密，发回蓝星。
数据穿过深空，被天工指挥中心的量子通讯阵列捕获时，是蓝星时间的凌晨四点。
杨钧宁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从床上坐起来，摸了一把脸，看了一眼屏幕——赵启明。接起来，老工程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压都压不住的兴奋：“钧宁，你过来看看。新星那边传回数据了。”
“现在？”
“现在。”
杨钧宁把被子掀开，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窗外人造太阳还没亮，滨海大道的路灯透过窗帘缝漏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道细细的光线。
“等我二十分钟。”
他到指挥中心的时候，赵启明已经把全部数据投到了大屏幕上。老工程师站在屏幕前，保温杯搁在控制台上，杯口还冒着热气。
“稀土储量。”赵启明用手指点着屏幕上一列数字，“够我们用几百年。核聚变能源矿石——品质比我们预估的高了一个档次。还有这个——”
他把光谱分析图放大。
“几种未知矿物。光谱特征和三星文明数据库里部分材料有相似性，但又不完全匹配。可能是新星特有的。”
杨钧宁站在屏幕前，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片浅绿色的平原。
季澜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抱着平板，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她今天穿了一双平底鞋，大概是出门太急没来得及换高跟鞋。
“杨总，各院士团队已经接入。”她把平板递过来，“梁主任那边也连线了。”
杨钧宁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排视频画面——陈教授（还在舰上，但在另一个通讯频道）、梁主任、几个头发花白的院士，还有地质研究所的老周。
“都看到了？”杨钧宁问。
“看到了。”梁主任推了推眼镜，声音有点沙哑，大概是刚从床上被叫起来的，“杨总，这颗新星的条件——比我们预想的好太多了。”
“好到不正常。”地质研究所的老周接过话，“没有极端气候，没有地质活动，没有智慧文明遗迹。这颗行星简直像是被人专门留在这里，等着我们来似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杨钧宁的手指在裤兜里轻轻敲了两下。
“有风险吗？”
“有。”老周把一份报告推到镜头前，“生态体系未知。大气里没有检测到有害物质，但微生物样本还没分析完。万一有某种我们免疫系统不认识的病原体——贸然上去，可能会出问题。”
陈教授的声音从舰桥频道切进来：“土壤里有有机质，但种类很单一。只有那种浅绿色的苔藓类植物，没有更复杂的生态链。这东西怎么维持大气含氧量的，暂时解释不通。”
梁主任皱了皱眉：“解释不通就继续研究。不要急着上去。”
杨钧宁把平板还给季澜。
“通知陆铮。”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搭建科研基站，暂不开放殖民。”
写完，转过身。
“在这颗行星的生态体系完全搞清楚之前，只派科研团队上去。基建、军工、后勤保障，全部留在轨道上。地面只放临时科研站。”
梁主任点了点头：“我同意。”
老周推了推眼镜：“我也同意。”
陈教授的声音从舰桥频道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陆铮说，他已经让刘壮去准备了。刘壮问，科研站能不能配钓鱼竿。”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
杨钧宁嘴角弯了一下，把马克笔往笔筒里一扔。
“告诉他，科研站配实验室，不配钓鱼竿。”
消息传回探测舰的时候，刘壮正蹲在舱门口啃压缩饼干。
沈若从舰桥方向走过来，把平板往他面前一递：“你自己看。”
刘壮接过平板，扫了一眼，嚼饼干的速度慢了下来。
“不配钓鱼竿？”他把饼干咽下去，“我可是看见那湖了，那么大一片——”
“那是科研样本。”沈若推了推眼镜。
“科研样本不能钓？”
“不能。”
刘壮把剩下的饼干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沈若没听清，但从表情来看，八成是在抱怨压缩饼干太难吃。
陆铮从舰桥走出来，靠在舱门边上，把腿翘起来。
“别惦记鱼了。”他看着刘壮，“先把科研站的建材搬下去。你带队，地面安保归你。”
刘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干屑。
“行。”他把作战服的拉链拉到顶，“地面安保就地面安保。反正那湖也不会跑。”
沈若在旁边白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刘壮看着她的背影，压低声音问陆铮：“舰长，她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陆铮拍了拍他的肩膀，“她对所有人都有意见。”
刘壮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拎起战术背包往舱门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陆铮一眼。
“舰长，你说那湖里，会不会真有鱼？”
陆铮没回答。
他靠在舱门边上，看着窗外那颗正在缓缓旋转的淡蓝色行星，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要是真有了，我帮你跟杨总申请钓鱼竿。”
刘壮咧嘴笑了。他转过身，背着战术背包，大步往货舱方向走去。靴子踩在金属甲板上，咚，咚，咚，节奏很稳。
陆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货舱门口，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那颗行星还在缓缓旋转。浅绿色的平原上，两条河流汇入那片淡蓝色的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