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朱标刚端起茶盏,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铜钉大门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手捏住了门沿,硬生生按死。
林枭站在门口。
飞鱼服上带着海盐的白渍还没洗掉,太阿剑横在腰间,剑鞘里嗡嗡嗡嗡地响。
朱标手里的茶洒了半盏,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的茶渍顾不上擦,先站起来。
“林大人,这么急?坐,先喝口……”
“天牢甲字号监。”
林枭的声音平平的。
“唯有正二品以上,持皇室特批,才能下提审令。”
朱标的笑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收。
“周德彪下颌骨粉碎,嘴合不上,咬不了舌…这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殿下,谁批的条子?”
朱标终于收了笑,他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案面上,声音比平时重了些。
“林大人,你一路奔波……”
“我问谁批的条子。”
东宫偏殿安静了两息。
朱标身后的侍卫下意识把手搭上了刀柄。
朱标抬手压了压,示意侍卫松手,然后他看着林枭,眼底一阵闪烁,很快恢复。
“大人稍坐。”
他绕过书案,亲自去倒茶,动作不紧不慢,“此事牵涉甚广,非三言两语能说清楚,本宫已……”
“殿下。”
林枭打断了他。
“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若你答不了,那就告诉我谁能答。”
朱标倒茶的手顿了一瞬,壶嘴的水线歪了,洒在托盘上。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密密麻麻的,伴着甲叶碰撞的哗啦声。
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老朱,朱元璋。
他今日换了常服,没穿龙袍,像是特地压着排场来的。
身后只跟了四个太监,其中王景弘捧着一只黄绸托盘,上面摞着几本册子和一只锦盒。
“林卿!”
朱元璋脸上堆着笑,今日格外殷勤,嗓门拔得老高。
“好好好!朕正要找你!来来来,先看看这个!”
他冲王景弘一挥手。
王景弘赶紧上前,把托盘端到林枭面前。
黄绸掀开,锦盒里是一块金牌,牌面篆刻“如朕亲临”四个大字;册子是新拟的封赏诏书,良田加了三百亩,黄金加了五百两,还有一道特批:允许林枭在京师任意一坊自选府邸,工部全额营建。
朱标撑着笑,在旁边赶紧接话:“父皇从奉天殿一路追到东宫,就怕大人等急了,这封赏是父皇亲手拈的……”
林枭没看托盘。
他的目光从托盘上方越过去,盯着朱元璋。
一字一字。
“周德彪死在天牢甲字号监,下颌骨粉碎,咬舌自尽不成立。”
“军器局制式手铳十七支外流白莲教,出库批条需五品以上军职署名。”
“能同时办到这两件事的人,不超过双手之数!”
他的声音一点起伏都没有。
王景弘端托盘的手抖了。
朱元璋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嘴角往下扯了两分,又硬撑着拉回来。
“林卿,这事朕知道了,朕已经在查了,你……”
“陛下。”林枭在原地没动。“到底是谁。”
殿内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
太阿剑的嗡鸣声频率渐高,细微的震荡传到地砖上,一时间,整个偏殿的案台和瓶瓶罐罐都在跟着微微发颤。
朱标下意识退了半步。
朱元璋盯着林枭看了五息。
他的喉结滚动了两下,攥着袖口的手松开,最后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三分气力。
“是朕三个儿子。”
朱标脸色极差,咬着牙撇过头去。
朱元璋没看朱标,死盯着林枭。
“齐王朱榑,私开军器局侧库,批条签的是他的亲卫千户。”
“潭王朱梓,其封地长史与白莲教京师分坛有三年以上往来,每月定期汇银走秘道。”
“鲁王朱檀,天牢甲字号的提审令上,只有王妃郭氏的私印,但用的是鲁王府的笺纸。”
三个名字砸在地上,在场的太监和侍卫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朱元璋伸出手,拦在林枭和门之间。
“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
“周德彪已经死了,白莲教京师分坛已经被你端了,三个逆子朕已经下旨拿人,会将他们全部关进大宗正院!”
“朕会亲自审!亲自查!给你一个妥善的结果!”
他的眼神恳切,甚至带了几分请求的意味。
“林卿,此事涉及宗室,牵一发动全身,交给朕,朕……”
“你也知道,通敌作乱的是你儿子。”
林枭开口了,打断了朱元璋后面所有的话。
殿内瞬间死寂。
“那些被贩卖到倭国做苦力、累死在矿坑里的百姓,难道就不是大明的子民?”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八百里加急送到御前,你们用一场銮驾、一堆黄金、一道封赏来迎我。”
“一百号人开口请功、拍手叫好。”
“我问冷锋呢,满殿文武,没一个人敢接话。”
朱元璋的手僵在半空。
朱标的呼吸停了。
林枭直直地盯着朱元璋的眼睛,嘴角缓缓翘了一下。
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看透朝纲之后的冷意。
他慢慢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难怪大明最后会亡。”
八个字落地,朱元璋整个人像被人在胸口捅了一剑。
“你说什么?!”
朱标同时脱口而出:“林大人!你……”
话音还在殿内回荡,一阵劲风卷过。
飞鱼服衣摆滞留原地半息才落下。
林枭已经不见了。
随之不见的,还有门边端着托盘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景弘。
黄绸托盘哐当落地,金牌和册子散了一地。
朱元璋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干净。
朱标冲到门口,扶着门框往外看。
长廊空空荡荡,一个蝉声都没有了。
“来人!”朱标嗓子都劈了,“拦住他!快……”
没人应声。
东宫侍卫站在自己岗位上,一个个脸色煞白。
他们看见了。
那个人走出大门的时候,一只手拎着王景弘的后领,太监的双脚离地半尺,像拎一只鸡。
没有人敢拦。
也没有人拦得住。
……
东宫外,御道尽头。
王景弘被放在地上,两条腿发软,膝盖磕在石板上咚地一声响。
他抬头,看见林枭的手按上了太阿剑的剑柄。
剑鞘中传出一声长鸣。
不是嗡鸣,是啸声。
尖锐、凛冽,像寒冬里刮过旷野的北风。
御道两侧值守的禁军齐齐后退了三步。
林枭低头看着王景弘。
“齐王朱榑、潭王朱梓、鲁王朱檀。”
他一字一顿。
“公公,一共三个藩王,带路吧。”
王景弘跪在地上,浑身像筛糠。
他张了张嘴,想说“奴婢不敢”。
但林枭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这四个字连喉咙都没到就死在了嗓子眼里。
他咽了口唾沫,两条腿哆嗦着站起来。
弯下腰,伸出手,往宗人府的方向一引。
“大……大人……这边请。”
林枭迈步,大步流星。
太阿剑在腰间啸鸣不止,剑气透过鞘口溢出来,在他周身三尺内卷起一层细微的气旋。
脚下的石板路,每踩一步,便裂开一条细纹。
这裂纹一条接着一条,逐渐汇集,仿佛要让整个京师崩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