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锋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手铳？！”
“这东西是工部军器局的管控之物，模具、火药、铸造全在朝廷手里，一支都不该流出去！”
他的刀横在身前，刀刃上映着对面的火光，一字一顿。
“白莲教一群山野草寇，哪来的十几支手铳？”
“除非……有人从朝廷里头往外输！”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冷锋的目光扫过那些铁管，瞳孔收紧。
“能碰到军器局库房钥匙的人，五品以上，不超过十个……你背后站着谁？”
周德彪歪了歪头，烧疤脸上的笑意慢慢扩开。
“你猜得挺准。”
他用铁钩拍了拍手里的手铳，金属碰金属，叮的一声脆响。
“可惜啊。”
“知道得太多的人，通常活不过当晚。”
他把手铳端平，管口对准冷锋的胸膛。
“开火。”
轰轰轰轰！
十几只手铳同时炸响！白烟从管口喷涌而出，铅丸裹着火药的焦味撕开夜空！
冷锋侧身闪了两发，第三发擦着肋骨穿过去，鲜血飞溅。他身侧的侍卫没那么幸运，前排三人胸口同时炸开血洞，仰面栽倒。
后排两人刚要拔刀迎上，第二轮齐射已经到了。
这次是从侧面来的。
冷锋猛地扭头望向院墙，还有左侧屋顶。
居然还有人！
周德彪早就把持手铳的教众散在了不同方位，院外一拨，墙头一拨，屋脊上还藏着一拨！
交叉火力，三面封死！
这一轮过去，二十个侍卫倒了十七个。
剩下三个浑身是血，刀都握不稳了。
冷锋本人还在喘气。
但他低头一看，身上的孔洞少说十来个，胸口两处，左臂三处，右腿膝盖上一处，关节部位中了个遍。
他试着抬刀，胳膊抖了两下，刀从手里滑出去，哐地掉在地上。
双膝一软，两只手撑着地面，一口一口地喘。
周德彪居高临下看着他，铁钩搭在肩头，语气像在夸一条好狗。
“你武功确实不赖。”
“可惜你生错了年头，碰上老子了。”
……
老常趴在月亮门边，看见这幕脑子嗡的一声。
二十个禁军精锐，全倒了！
冷锋跪在地上起不来，院外没有援军，林枭也不在。
他歪过头，看见内院里林菀把小鱼紧紧抱在怀里，两个人缩在墙角，小鱼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没哭，但嘴唇在抖。
老常一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拼了命地推开身边的杂物，冲到林菀面前。
“莞儿！带小鱼翻后墙！快！”
他一把将两人往后院的矮墙方向推，林菀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他。
“老常叔……”
“别回头，赶紧跑！”
老常吼了一嗓子，喉咙里全是咬破舌头的腥味。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铁锹，转身冲了出去。
周德彪见状哈哈大笑，他把手铳随手递给旁边的麻衣人，从腰间抽出一把长刀。
“小常啊小常。”
他迈步迎上去，步子不急不缓。
“当年在大同镇里，咱俩比了多少次武？十来次了吧？你哪回赢过我？”
“那时候你年轻力壮都不行，现在老了，还想再试试？”
老常没废话，铁锹抡圆了劈过去。
铛！
周德彪单手持刀，轻描淡写一格，铁锹被荡开，老常虎口震裂，手臂发麻。
第二下还没来得及抡。
周德彪的长刀已经到了。
一刀斜劈，精准剁在铁锹杆上，铁锹断成两截，上半截飞出去三步远。
老常手里只剩半根木杆。
周德彪连动作都没停，刀锋顺势翻转，从斜上方猛劈而下。
噗！
一条胳膊飞腾空中，哐然落地。
断口整齐，血柱冲起来老高。
老常的左臂从肘弯以下，带着半截袖子，啪地摔在青砖上。
“啊！！！”
老常惨嚎一声，整个人往后倒，扑在地上翻滚，右手死死捂着断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怎么都堵不住。
周德彪把刀尖往地上一丢，低头看着在地上痛苦翻滚的老常。
眼角尽是讥讽。
他转过身，拿刀指着两女，嗓子拔高了对身后教众喊：
“看见了么？”
“就像我这样！”
他用刀尖挑起地上那条断臂，甩到墙根下。
“进去！把那两个女人的左臂给我卸下来！摆桌上！”
铁钩在空中画了个圈，他的独眼里透着疯魔。
“等那个杀神回来，看见桌上摆着三条胳膊，我倒要看看…”
“他是先跪下来求我放人，还是先跪下来喊爹！”
教众们哗啦涌向内院。
……
地上。
老常凄惨趴着，脸贴在青砖上。
断臂处血涌不止，一个一个的脚从他身上踩过去，有人踩他的后背，有人踩他的腿，有人的鞋底直接碾过他的断口。
疼，疼到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可他的眼睛还睁着，歪过头看向内院方向。
林菀没来得及翻墙。
两个教众已经堵住了后院出口，把她和小鱼推搡着拽了回来。
林菀护着小鱼，退到墙角，满脸死灰。
小鱼缩在她怀里，两只小手攥着林菀的衣襟，指节发白，跟七天前在太医院攥着林枭衣襟的姿势一模一样。
老常看着林菀眼底的决绝，依稀看到了林枭的影子。
同样的倔，同样的不服。
他的嘴唇哆嗦了三下，血沫从嘴角滑下来。
“林大人……”
“老常……老常真是废物啊……”
他的眼泪混着血从脸上淌下来。
“废了四五十年……最后连两名女眷也护不住……”
就在这时。
他的视线模糊了。
泪花越来越厚，眼前的院子、火光、人影全化成了一团。
然后，在那团模糊里出现了一个轮廓。
飞鱼服，太阿剑，面无表情。
林枭的虚影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伸出了一只手。
老常下意识地去抓，手触到的一瞬间，眼前的画面碎了。
他回到了洪武九年那天，大同镇外围，月黑风高。
北元骑兵从三面合围，铁蹄声震得地面发颤，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
张铁柱用身体替他挡了一刀。
李大牛拖着断腿往前爬。
赵二狗被三支箭钉在地上，死不瞑目。
而他呢？
他躲在尸堆底下，抱着脑袋，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可这次回来，有些不一样了。
老常站了起来。
他不再抱头，不再趴在地上。
他看着迎面冲来的北元骑兵，看着刺过来的长矛，伸出手，
接住了！
矛杆在掌心里嗡嗡震颤，他一把夺过来，反手握紧，站到了弟兄们的身前。
张铁柱在身后笑了。
李大牛在身后骂了声娘。
赵二狗瞪着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再睁眼。
老常发觉自己还在地上。
青砖冰凉，血腥味刺鼻，断臂处血还在涌。
可他感觉不到疼了。
一点都不疼。
“林大人……老常谢过你。”
他用仅剩的右手撑着地面，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夜空漆黑，星子密密麻麻的。
老常忽然笑了。
笑声从嗓子眼里往外冒，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
这笑声在院子里炸开，所有人都愣了。
踩着他身体的教众脚步一顿。
前面的周德彪正在吩咐人进内院，闻声愕然回首。
地上挣扎着的冷锋缓缓抬起头，瞳孔里映着老常的脸。
一个断了左臂、满脸血污的老兵，躺在血泊里仰天大笑，笑声回荡在院墙之间，经久不散。
所有人都不明白，这个将死之人到底在笑什么。
老常从地上摸到一把刀。
不知道是谁掉的，刀口锋利，刃上绞着血肉。
他握紧刀柄，右臂撑地，肘弯抖了三下，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
站直的那一刻，身体晃了两晃。
终究是没倒。
他沉着脸，咧着嘴。
断臂处的血顺着空荡荡的袖管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青砖上，每一滴都重重地砸出声响。
“快刀斩乱麻，金戈伴铁马…”
他迈出第一步。
“收拾这条烂命，再出发…”
周德彪的眉头皱了起来，铁钩从肩头放下来。
老常没停。
他居然跑了起来。
一个断了胳膊、碎了肋骨的半百老兵，朝着面前百十号人，跑了起来。
两步，三步，越来越快。
“不死的战马，心不会崩塌…”
他将刀横在身侧，刀口对准周德彪的方向。
“若是真英雄…”
老常的眼眶通红，嘴角全是血沫，可那双眼睛里，亮得吓人。
“怎会怕！！！”
他竟猛然蹬地，跃起在空中，朝那杂碎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