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常扑出去的那一下,刀走中线,直取周德彪面门!
周德彪下意识地疯狂后退,他没料到老常还有这种力气。
可老常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一刀劈空,人没停。
整个身子顺着惯性往前倾,断臂的空袖管甩出一道血弧,右手的刀已经换了方向,从下往上撩!
这一撩砍不到周德彪…那就砍他旁边端手铳的麻衣人!
噗!
刀锋从麻衣人的手腕上划过,不深,但够用了。
麻衣人吃痛松手,手铳脱手飞出,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老常的脚步没停。
第二刀横扫劈在另个教众的铁管上,铁管歪了,那人手臂一抖噼里啪啦退了三步,铳口朝天空放。
砰!
铅丸射进夜空,白烟炸开,院子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这一枪扯过去。
不到两息的混乱。
老常已经连续放倒了三个。
两个持着手铳的教众蹲在地上捂着伤口,一个直接被撞翻在墙根底下。
院子里剩下的教众慌了。
有人后退一步,有人手抖着重新瞄准,铁管晃得个不停。
老常的刀上全是血,自己的,别人的已经分不清,他喘得厉害,断臂处的血还在往下淌,可那双眼睛越来越瘆人。
周德彪稳住身形,脸上的惊慌一闪而过,随即被阴冷取代。
他抬起左手,握住一支手铳对准老常的胸膛。
轰!
铅丸从三步外射出,正中老常右肩,血雾炸开。
老常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右手的刀终于脱手了。
他往后退了三步,每一步都踩出一个血印子。
这会儿膝盖也跪了下去,整个人跌坐在青砖上,右手捂着肩膀的血洞,指缝里不停往外冒红。
他试着撑地站起来,但撑了两下终究彻底力竭,整个身子歪倒在地上。
这回真爬不起来了。
院子里安静了三息。
周德彪把手铳往麻衣人手里一丢,拍了拍袖口,慢悠悠走过去。
他走到老常面前,蹲下身,铁钩搁在膝头,歪着头打量这个趴在血泊里喘气的老兵。
“啧啧啧。”
周德彪咂了咂嘴,语气像在逗一条断了腿的狗。
“我还以为多猛呢。”
他伸出铁钩,挑起老常的下巴,逼他抬头。
“跟了几天杀神,就学会装模作样了?啊?”
老常瞪着他,眼珠子布满血丝,嘴里呼哧呼哧往外喷血沫,一个字说不出来。
周德彪咧嘴笑了。
笑得烧疤都跟着裂开,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
“小常啊小常,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他站起来,铁钩从老常下巴上移开,往手里另一支手铳上搭。
“锦衣卫也好,杀神也好,一个人再强也有愣神的时候。”
“这大明朝里想要活的舒服,还是得……”
“算了,你也没命知道了。”
他把手铳端起来,对准老常的脑袋。
铳口离老常的额头仅一尺,黑洞洞的管口还残留着上一发打完的硝烟味。
老常闭上了眼。
他没有求饶,没有骂人,闭着眼,嘴角居然还挂着笑。
周德彪皱眉。
“笑什么?”
老常没答话。
冷锋趴在三步外,满身弹孔,右手还在往刀柄方向爬,指甲在青砖上刮出白印子,但他够不着。
林菀站在内院墙角,把小鱼死死护在身后。
小鱼从林菀腋下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院子里的场景,嘴唇咬得发紫。
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小小的,却依旧清晰。
“林大哥会回来的!”
周德彪的动作顿了一下,偏头看向内院方向。
六岁的丫头缺了门牙,脸上还有没消干净的伤疤,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
“林大哥会回来的。”她又说了一遍。
“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周德彪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小丫头!你那个林大哥现在在海上飘着呢!来回半个月!”
“也对,等他回来,我才好送上你们的膀子!”
他举起手铳,重新对准老常。
“现在先杀一个玩玩吧,就从这个叛徒开始…”
……
同一时刻。
东海。
海面上三艘关船排成一列。
奇怪的是帆没挂全,风也不大,船却走得飞快。
更奇怪的是,船头前方的海面上,黑压压一片人头在拼命往前游。
三百多号倭人,有兵有民,浑身湿透,胳膊抡得跟风车似的,每个人腰上都系着一根粗麻绳,麻绳汇成三股缆,分别拴在三艘船的船头。
他们游得极快。
快得不正常。
身后两丈远的地方,隐隐露出的七八道背鳍在水面,划出银白色的水线。
偶尔有条大的翻出水面,露出一排锯齿,白花花的,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噗通!”一个游在最外侧的倭人体力不支,速度慢了半拍,一条鲨鱼立刻加速冲过来,咬住他的脚踝,鲜血染红一片海面。
惨叫声跟着炸开。
前面的倭人听见惨叫,游得更快了。
胳膊抡得简直要脱臼了。
缆绳绷得嗡嗡响,三艘大船在海面上犁出白色的浪痕。
甲板上。
那个瘦弱老汉端着碗茶,翘着二郎腿坐在船头,望着前方三百多号倭人玩命扑腾的壮观场面,胡子一翘一翘的,终于忍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茶都洒了半碗。
“林大人!还是您足智多谋!老汉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拿鲨鱼当马鞭的!”
他擦了擦眼泪,把茶碗放下,起身朝船舱方向拱了拱手,退了下去。
船舱里,那四十七个被救的百姓挤在一起,感觉船身晃晃悠悠的,还挺稳当。
中年妇人推了推旁边的人,纳闷道。
“奇怪,咱们船怎么好像动了?还动得挺快?”
半大小子趴在船板缝隙往外瞅了一眼,又缩回来,脸色古怪。
“那群抓我们来的倭人呢?我怎么一个都看不见了?”
老汉掀开舱帘走进来,捋着胡子,笑得满脸褶子。
“看不见了?看不见就对了。”
他往舱壁上一靠,两手往袖子里一揣,慢悠悠地说。
“都特娘的在前面游泳呢。”
众人一愣。
“把那群倭人一个个绑上绳子,丢进海里,后头再引几条鲨鱼。”
老汉竖起大拇指,啧啧称奇。
“你说人被鲨鱼追的时候能跑多快?反正拖着三艘大船,那速度比顺风满帆还利索!”
舱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所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半大小子张着嘴,半天蹦出一句。
“所以……是倭人在替咱们开船?”
“准确说,是倭人在替咱们拉船。”老汉纠正道,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中年妇人捂着胸口,声音发颤。
“那鲨鱼……万一追上,开咬了呢?”
老汉摆摆手,“放心!咬死一个,剩下的只会游得更快,林大人说此乃物竞天择,好个轮回。”
舱里沉默了五息,有人忽然噗嗤笑了出来。
然后笑声跟炸锅似的蔓延开。
桅杆顶上。
林枭靠着横杆,太阿剑搁在膝头,闭着眼。
海风把他飞鱼服的衣摆吹得猎猎响。
他睁开了眼,目光越过茫茫海面,望向西方。
大明的方向。
嘴角的冷意一寸一寸收紧。
“快点游。”
他低声说了句,声音被海风吞掉大半。
“我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