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腊月十六。
天还没亮,北镇抚司的大门就开了。
一百三十个锦衣卫校尉全副武装,飞鱼服擦得锃亮,绣春刀别在腰间,列成四列纵队站在院子里。
没人迟到。
没人请假。
没人敢再说自己风寒了。
因为门口那座人头塔的血腥味,随着晨风飘进每个人的鼻子里,比任何军令都管用。
林枭从正堂走出来,太阿剑扛在肩上。
他扫了一眼队列,没废话。
“出发。”
一百三十人齐齐转身,军靴踏在青石板上,整齐划一。
目标,上元县。
天子脚下,京畿首县。
离皇宫不到三十里。
……
上元县衙。
知县王崇正在后堂吃早饭。
四碟小菜,一碗燕窝粥,两个白面馒头。
对于一个七品知县来说,这顿早饭有点太精致了。
但王崇吃得心安理得。
他今年四十七,在上元县当了六年知县。
六年间,他把这个天子脚下的肥缺经营得滴水不漏。
每年送给胡相府上的冰敬炭敬加起来不下两万两。
作为回报,胡惟庸在吏部给他挡了三次弹劾,次次化险为夷。
所以当手下师爷匆匆忙忙跑进来说锦衣卫来了的时候,王崇只是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来了就来了。”
王崇站起来,整了整官袍。
“那个大同镇来的杀才,本官听说了。”
“杀几个边关小官就以为自己是阎王了?”
王崇冷笑一声。
“这是上元县,不是大同镇。本官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他查什么?空印案?本县的账目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师爷犹豫了一下:“老爷,听说这个林枭……不太讲规矩。”
“规矩?”
王崇拍了拍桌子,“他敢在天子脚下动刀子?皇上的眼皮底下,他要是敢乱来,明天御史台的弹劾奏折能把他埋了!”
王崇迈步朝前堂走去。
走到一半,他回头吩咐了一句。
“把那三本账册摆到大堂上。”
“让他查,让他翻。”
“分毫不差的账,看他能查出个屁来。”
……
县衙大门口。
林枭翻身下马。
一百三十个锦衣卫校尉在县衙门前列阵,场面吓人。
但县衙门开着。
王崇站在大堂台阶上,身穿七品官袍,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
身后站着二十多个衙役和师爷,腰杆挺得笔直。
“林大人远道辛苦了。”
王崇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既然大人奉旨查空印案,本官自当全力配合。”
他转身一挥手,两个师爷抬着三个木箱走了出来。
箱子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账册。
“上元县近六年所有钱粮出入账目,全在这里了。”
王崇指着账册,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分毫不差,笔笔清楚,林大人请过目。”
林枭站在台阶下面。
他看了一眼那三箱账册。
没动。
“林大人?”王崇笑容不变,“不看看?”
林枭抬起眼皮,看着王崇。
“我不看账。”
王崇一愣。
“我看人。”
话音未落。
林枭猛地抬起右手,朝身后一挥。
“封城!”
一百三十个锦衣卫校尉同时动了。
三十人冲向东门,三十人冲向西门,三十人南门,三十人北门。
剩下十个人,直接冲进了县衙。
王崇脸色骤变。
“你干什么!”
“上元县四门即刻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
林枭语气平静得吓人。
“凡在县衙当过差的书吏、账房、仓管、驿丞,不论在职还是离职,全部抓到县衙大院集合。”
“一个不许漏。”
王崇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林枭!你没有权力封我的城!我是朝廷任命的知县……”
林枭没理他,径直走上台阶,走进大堂。
他看都没看那三箱账册一眼。
直接走到知县的官椅前面,一屁股坐了下去。
太阿剑横在桌案上。
“去把人抓来。”
“我在这等。”
……
不到一个时辰。
县衙大院里跪了黑压压一片。
四十七个人。
书吏、账房先生、仓库管事、驿站小吏……凡是这几年在上元县衙经手过公文和账目的人,一个不漏。
他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因为他们看见了太阿剑。
那把黑色的宽刃剑上,暗红色的煞气在阳光下缓缓游走,像是有什么活物趴在剑刃上。
林枭从大堂里走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四十七个人。
然后。
人屠威压,全开!
轰!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林枭身上倾泻而下。
四十七个人同时低下了头,有的人开始发抖,有的人牙齿打架,有三个直接趴在了地上。
这不是武力威胁,这是纯粹的精神碾压。
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军凝聚而成的杀意,直接作用在这些升斗小民的心智上。
他们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林枭开口了,声音不大。
“空印文书藏在哪里,你们比我清楚。”
“我数三个数。”
“说的,活。”
“不说的……”
林枭低头看了一眼太阿剑。
没说下半句。
不需要说。
“一。”
没人动。
“二。”
第一排最左边的一个老账房崩溃了。
他扑在地上,嚎啕大哭。
“在后花园!假山底下!王知县让我们埋的!三箱!全是盖好官印的空白文书!”
这一声像是骨牌倒了第一块。
“我也知道!仓库的粮食根本不是账上写的那个数!赈灾粮三万石,到百姓手里的不到三千石!”
“王知县每个月都让我们做两套账!一套给上面看的,一套是真的!”
“空印文书不止三箱!驿站里还藏了两箱!是前年从布政司送过来的!”
一个接一个。
四十七个人争先恐后地往外倒。
生怕自己说晚了,就变成了那个“不说的”。
王崇站在大堂侧面,脸色从白转青,从青转灰。
他看着自己精心经营六年的铁桶阵,在不到两炷香的时间内被彻底撕碎!
那些他花银子养了多年的心腹书吏,在林枭的威压面前,连一秒钟都撑不住!
“挖。”
林枭吐出一个字。
十个锦衣卫冲进后花园,铁锹翻飞。
假山被推倒。
三口大箱子从泥土里被刨了出来。
箱盖掀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上百份空白公文。
每一份上面都盖着鲜红的上元县大印。
日期、数字、内容全是空白的。
想填什么就填什么。
想报多少就报多少。
铁证。
如山的铁证。
王崇的眼珠子猛地转了转,右手悄悄伸进袖子里。
他的袖口里藏着一块拇指大的金锭。
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万一事发,吞金自尽。
死了就什么都查不出来了,至少保住家人。
金锭刚送到嘴边。
一只脚飞了过来。
林枭一脚踢在王崇的下巴上。
咔嚓。
下巴骨碎了。
金锭从他嘴里飞了出去,带着血沫滚落在地上。
林枭弯腰,捡起那块金锭,在衣服上擦了擦。
“想死?”
林枭把金锭揣进怀里。
“没我的允许,你死不了。”
他一把揪起瘫软在地的王崇,把他像拎小鸡一样拖到了县衙大门口。
此时,县衙外面已经围满了百姓。
封城的消息传开后,整个上元县都炸了锅。
老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县衙。
林枭把王崇扔在台阶上。
他扫了一眼人群,开口了。
声音很平,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上元县知县王崇,六年任期内——”
“侵吞赈灾粮三万石,致本县去年冬天冻死饿死百姓四百余人。”
“私藏空印文书,伙同上级虚报税赋,中饱私囊。”
“卖官鬻爵,收受贿银累计七万两。”
“强占民田一千二百亩……”
林枭一条一条念下去。
每念一条,人群里就爆发出一阵怒吼。
“四百人?去年冻死的张大爷一家五口就是因为没粮!”
“我家的地!就是被他抢走的!”
一个白发老妇人冲到最前面,指着王崇破碎的脸,哭嚎出声。
“我儿子去年去县衙讨粮,被他的狗腿子活活打死了!”
“呜呜呜,活活打死了啊!”
越来越多的百姓站了出来。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就往王崇身上砸。
王崇蜷缩在地上,下巴碎了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啊啊呃呃的惨叫。
林枭没有阻止百姓。
他转过身,看着县衙大门口那片空地。
空地不大,但够了。
林枭抬起太阿剑,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一个很大的圈。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身边那些锦衣卫校尉。
校尉们对上他的目光,脊背发凉。
“这里。”
林枭收回剑。
“再挖一个坑。”
全场安静了三秒。
众锦衣卫百户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嘴皮子哆嗦了一下,想问挖多大。
但他们都不约而同的想起了……传闻中大同镇那个坑。
于是把嘴咬紧,猛猛开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