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腊月十五。
京城,应天府。
林枭骑了三天三夜的马。
从大同镇到应天府,两千里官道,中间只在驿站换了两次马,人没合过眼。
进城门的时候,守城的士兵看见他腰上挂着的玉龙玉带,吓得差点把长枪戳到自己脚面上。
林枭没理他们,径直往北镇抚司的方向去了。
锦衣卫北镇抚司,在应天府东城,挨着皇宫不远。
高墙深院,黑瓦飞檐,大门口两尊石狮子张着嘴,獠牙上都刻着“镇”字。
这是大明朝最让人闻风丧胆的衙门。
但林枭翻身下马的时候,微微一愣。
大门敞开着。
没有人。
没有站岗的校尉,没有巡逻的缇骑,连个扫地的杂役都看不见。
偌大的北镇抚司衙门,安静得像座坟。
林枭牵着马走进院子。
前院,空的。
二堂,空的。
签押房,空的。
大牢门口,连把锁都没挂。
整个衙门像是被搬空了一样。
“谁在?”
林枭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响了三遍。
半天,角落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个瘸了一条腿的老头,从柴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满脸褶子,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破旧的皂隶服,腿上绑着木头夹板,走路一瘸一拐。
老头看见林枭腰间的玉带,扑通就跪了。
“小……小的是北镇抚司看门的刘二。”
“人呢?”
“都……都病了。”
老头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本花名册,双手举过头顶。
“今儿一早,三百校尉全递了病假条子,说是染了风寒,起不来床……”
林枭接过花名册翻了两页。
三百个名字,三百张病假条,日期全是今天,连措辞都一模一样。
风寒。
全是风寒。
三百个壮得能拉弓射箭的锦衣卫校尉,在同一天集体风寒了。
巧了。
林枭把花名册合上,看着老瘸子。
“谁让他们告病的?”
眼见对方一阵沉默不语。
他噌的一声唤出太阿剑,冷哼一声。
被动光环,人屠威压!
老瘸子浑身一抖,原本想说不知道,但对上林枭那双猩红的眼睛,嘴皮子不听使唤了。
“是……是沈千户沈猛。”
“沈千户前几天就放了话,说新来的指挥同知是个边关来的泥腿子,谁要是去衙门迎接就是不给他面子……”
老瘸子的声音越说越小。
“沈千户还说……让您到了京城先学学规矩,知道谁才是北镇抚司的主人。”
林枭冷笑一声。
“哦?”
“有意思,这区区正五品的千户如此嚣张,他是吃了几颗豹子胆?”
“还是说他以为京城血统和户籍,生来就比平原、边塞百姓的高贵?”
他把花名册揣进怀里,重新翻身上马,目光冷了三分。
“那姓沈的现在在哪?”
“秦……秦淮河边上的醉香阁。”
老瘸子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缩回了柴房。
……
醉香阁。
京城最大的青楼,三层高的木楼,雕梁画栋,红灯笼挂了满满一排。
丝竹声从二楼的雅间里传出来。
锦衣卫千户沈猛半躺在紫檀木榻上,左手搂着醉香阁的当家花魁柳如烟,右手拍着桌子划拳。
桌上摆了十几道精致的菜肴,三坛上好的女儿红已经空了两坛。
他对面坐着三个穿便服的锦衣卫百户,正赔着笑脸给他敬酒。
“沈爷,听说那个林枭今天到京城了。”一个百户小心翼翼地开口。
沈猛灌了一口酒,嗤笑一声。
“到了又怎样?”
“一个从烂泥坑里爬出来的大同镇小旗,连官场规矩都不懂,也配来北镇抚司当老子的上司?”
沈猛一巴掌拍在花魁的屁股上,引来一声娇嗔。
“赵侍郎说了,这种人不用怕。”
沈猛翘着二郎腿,满脸不屑。
“皇上用他就是一时兴起,等胡相那边发了话,一道折子就能把他打回大同镇去喂马。”
“在那之前,让他在空衙门里坐几天冷板凳。”
沈猛端起酒杯,笑容满面。
“等他受够了气,自己灰溜溜地……”
砰!
一声炸响。
醉香阁一楼的大门连同两侧的门框,被一股巨力从外面轰飞了进来。
碎木飞溅,有几块直接砸碎了大堂里的桌椅。
楼里的姑娘和客人尖叫着四散逃窜。
沈猛手里的酒杯掉在桌上,酒水洒了一身。
他猛地站起来,朝楼下看去,只见大堂的烟尘中,一个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一袭崭新的飞鱼服,腰挎玉龙玉带。
手里提着一把宽刃黑剑,剑身上缠绕着暗红色的煞气。
林枭。
“谁让你进来的!”沈猛瞧清楚了衣着打扮,拍着楼栏杆给自己壮胆,“这是我包的场子!即便你是新上任……”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林枭已经上楼了。
不是走楼梯。
他直接从一楼大堂纵身跃起,一脚踩碎了二楼的木栏杆,整个人落在沈猛面前。
三尺距离。
沈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但他很快稳住心态。
这是京城,不是边关。
他背后站着户部侍郎赵泰,站着当朝左丞相胡惟庸。
怕什么?
“姓林的,你疯了!”沈猛强撑着气势,手指戳向林枭的鼻子。
“你就算是指挥同知也不能……”
太阿剑出鞘。
没有预兆。
一道血色剑光一闪而过。
快到在场所有人都没看清动作。
只听见一声闷响。
沈猛戳向林枭鼻子的那只右手,连同整条右臂,齐根断裂。
断臂飞出去,砸在桌上,把一盘红烧羊肉掀翻了。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旁边花魁柳如烟满脸满身。
柳如烟尖叫一声,翻着白眼栽倒在地。
沈猛愣了整整两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肩。
然后,惨叫声才撕破了整座醉香阁。
“啊啊啊啊啊!我的手!我的手!!”
沈猛捂着断臂在地上打滚,鲜血把整块波斯地毯染成了深红色。
那三个百户吓得面如死灰,同时拔刀想要上前,但林枭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人屠威压轻轻释放。
三个百户手里的刀当啷落地,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林枭走到沈猛面前,一脚踩在他的脑袋上。
沈猛的半张脸被压进地板缝里,嘴里的惨叫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呜咽。
林枭蹲下来,太阿剑的剑刃轻轻拍打着沈猛的脸颊。
每拍一下,沈猛就颤抖一下。
“你之前说谁是北镇抚司的主人?”
“林……林爷……是您……是您啊……”沈猛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背后那个户部侍郎叫什么?”
“赵……赵泰……”
林枭轻轻皱眉,斜眼注视这人两三秒。
“不对,你刚才不是很硬气么?”
“此时回答这么快,我怀疑你是在骗我。”
沈猛脖子后仰,满脸的不可置信,他捂住断臂上外涌的血水,死的心都有了。
“啊啊啊……小的不敢啊,林爷!!”
“那好,今天告病的这些人,谁是他的暗桩,谁是你的走狗,将名字一个不漏地报出来。”
林枭的剑刃在沈猛耳朵上轻轻划了一道口子。
血珠顿时滚落。
“三秒钟。”
“过了时,我便削你另一只。”
沈猛崩溃了。
他疯了一样地往外吐名字,吐得比背书还流利。
张百户、李校尉、王缇骑……一个接一个,根本停不下来。
林枭听着,从怀里掏出那本花名册,每听到一个名字就用指甲在上面掐一个印。
足足报了一刻钟,沈猛最后连声音都哑了。
林枭收起花名册,站起身。
他翻开花名册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指甲印。
一百七十个。
三百校尉里面,有一百七十个是赵泰和沈猛的人。
超过一半。
大明朝最要害的特务机构,竟然有一大半被丞相一党渗透了。
林枭合上花名册,走到窗边。
推开窗。
夜色已经深了,秦淮河上的灯火映在水面上,摇摇晃晃。
远处就是北镇抚司衙门的方向。
林枭看着夜色,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
他转过头看了眼还在地上哀嚎的沈猛,脸上若有所思。
“正好,锦衣卫衙门里少了点装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