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冷笑一声:“如此一来,门客夜里喝一盏酒,邻户都要竖耳朵。”
赵高低声道:“奴仆也会盯主人。”
王绾脸色微变:“奴告主?恐坏伦常。”
楚云深听着这话,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都到咸阳了,还讲以前那套?”
王绾嘴唇动了动。
楚云深道:“他们以前在关东是豪族,在咸阳就是陛下眼皮底下的住户。住户守规矩,谁管他吃几碗饭?不守规矩,那就按规矩来。”
嬴政慢慢道:“入秦者,皆秦民。秦民犯法,唯秦法断之。”
李斯俯首:“臣请再增一条,凡新坊诸户,不得以旧国宗族、旧爵、旧官相号令。违者,坐聚众。”
嬴政点头:“准。”
蒙恬道:“臣请派锐士驻四门。”
楚云深立刻坐直:“别!”
众人看他。
楚云深干笑一下:“我是说,兵太多,吓人。生意还做不做了?”
他越说越顺:“门口站一排甲士,谁敢开铺?谁敢买肉?谁敢夜市?你们还收不收坊费了?”
李斯点头:“亚父所虑极是。兵重则市闭,市闭则财断。”
蒙恬皱眉:“无兵,若乱起何人制之?”
楚云深道:“巡卒啊。固定巡逻,按点走。平时不吓人,出事能到场。再让坊长出钱养一部分。”
李斯立刻写下:“坊费专供巡卒、沟渠、街道、火禁。”
嬴政道:“钱入官账,不入坊长私囊。”
赵高道:“奴可令玄鸟卫暗查账目。”
楚云深嘴角一僵,好家伙,物业费都有审计了。
嬴政忽然转身,看向赵高。
“竞选之事,你派人盯着。”
赵高跪下:“奴领命。”
“谁家送钱粮,谁家献隐户,谁家告发旧党,全部入册。”
赵高额头贴地:“诺。”
嬴政声音冷了半分:“朕要知道,他们为争一块牌子,愿意交出多少东西。”
楚云深背后一凉,这哪是竞选,这是钓鱼执法大型现场。
王绾终于忍不住,再出列。
“陛下,此法一行,豪族必互相攻讦。咸阳恐不得安宁。”
嬴政看向他:“如今安宁吗?”
王绾哑口。
嬴政抬手,指向案上一堆奏报,“私斗、藏兵、串联、递状。安宁在何处?”
王绾俯首:“臣只是担心,法太密,民无所措。”
李斯淡淡道:“法不密,豪强有隙可钻。”
王绾看向楚云深,“亚父以为呢?”
楚云深一脸麻木,怎么又问我?
他想回一句我以为该吃午饭了,可嬴政也在看他。
李斯在看他,蒙恬在看他,赵高也在看他。
楚云深叹了口气,“别搞太复杂。”
李斯一怔。
楚云深道:“门口贴清楚。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犯了罚多少。举报奖多少。坊长干不好怎么撤。写明白。”
“别今天官吏说一个样,明天坊长说一个样,后天豪族自己解释一个样。”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规矩越简单,越没人敢装糊涂。”
李斯却忽然起身,郑重一拜,“臣受教。”
蒙恬也拱手:“臣受教。”
赵高伏地:“奴受教。”
连王绾都缓缓低头,“亚父此言,胜臣十卷奏疏。”
楚云深人麻了,我就说贴个公告,你们至于吗?
嬴政走回御案前,拿起李斯刚拟好的竹简,“传诏。”
“咸阳新坊,自今日起,分格立片,推举坊长。坊长、片头皆须官府核准,授木牌一面,刻其名、户、责。”
“设坊费。按户、铺、奴仆、车马征收。钱入官账,专用于巡卒、道路、沟渠、火禁。”
“凡斗殴、藏兵、夜禁失察、隐匿逃奴、私通旧党,全片连坐。坊长加倍。”
“凡告发有功,抵罚。献隐户、献兵器、献旧党名册者,另赏。”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低。
“敢借旧国之名聚众者,族长、坊长同罪。”
殿中齐声:“陛下圣明!”
嬴政却看向楚云深,“此律,因亚父而成。”
楚云深连忙摆手:“别,别写我名。”
嬴政点头:“亚父不喜居功,朕明白。”
楚云深:“……”
你不明白,你完全不明白。
半日后,新律由廷尉府誊录,内史府用印,咸阳令亲自带人张贴。
城北新坊门前,人挤满了。
秦卒立盾,吏员捧简,嗓音喊得发哑。
“新坊诸户,三日内推举片头,五日内推举坊长。逾期不举,由官府指派。”
“坊费按户征缴,逾期封铺。”
“斗殴者,十倍赔偿。藏兵者,全片连坐。坊长失察,加倍缴金。”
人群里,昨日还趾高气扬的田氏管事站在最前。
他仰头看着木板上的黑字,脸上没有血色。
旁边赵氏管事也在。
两人隔着三步,谁都没说话。
城北新坊的木榜前,先是静。
静得连车轮压过泥土的声响都能听见。
田氏管事看完榜文,伸手扶了一下袖口。
他身后,一个年轻门客低声道:“不过一块木牌,也值得争?”
田氏管事没有说话,赵氏管事也没说话,两人都在看最后几行。
“坊长任期内,坊费减三成。”
“名下登记门客,可领夜行木符,非犯禁不得随意锁拿。”
“献隐户、兵器、旧党名册者,可优先核准。”
赵氏管事转身就走,田氏管事也走,两家人走得极快。
魏氏旁支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慢慢僵住。
他身边老仆低声道:“家主,他们去做什么?”
魏氏旁支盯着两人背影,喉结动了一下,“回宅,快!”
日落前,新坊各宅都关了门。
日落后,田氏后院灯火通明。
三十口木箱从地窖里抬出来,箱盖一开,铜钱串成长龙,堆得满地都是。
田氏管事站在阶上,脸色发沉,“只送铜钱不够。”
一名族老皱眉:“还送什么?”
“商铺契券。”
“不可!”
族老一下站起,“那是田氏在咸阳立足之本!”
田氏管事看着他:“没有坊长牌,明日赵氏拿牌,后日他查你夜聚,大后日他告你藏奴。”
族老闭嘴。
田氏管事又道:“秦人要的不是钱。”
屋中众人抬头。
“是顺,”他指着地上的铜钱,“钱送出去,是买牌。”
又指向墙上挂着的旧齐地图,“牌拿到手,是保命。”
半个时辰后,田氏三十辆牛车从后门出。
车轮压过石板,吱呀作响,车上盖着麻布,麻布下,是一串串铜钱。
城北咸阳令府前,值夜秦卒刚换班。
远处火把亮起,一辆,十辆,三十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