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眼皮微动,李斯喉结滚了一下,嬴政慢慢坐直。
楚云深没注意这些,他只觉胸口那口没吃上烤肉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管人,最忌讳什么?”
没人答。
楚云深一拍袖子,“最忌讳官府天天给他们擦屁股!”
“他们打架,官府出兵。他们堵路,官府清街。他们争铺子,县令熬夜。”
“凭什么?他们有钱闹事,朝廷花钱收拾?”
李斯眼睛亮了。
嬴政问:“不由官府收拾,由谁?”
楚云深张口就来,“让他们自己收拾。”
蒙恬冷声道:“豪族只会抱团欺民。”
“那就划片。”
楚云深道:“一坊分几片,一片挂一牌。谁住哪片,谁家多少人,多少奴仆,多少门客,全写上。”
“片里出了事,先找片头。”
李斯立刻问:“片头何人任之?”
楚云深被问得一顿,他哪知道秦朝小区主任怎么选。
他想了想现代小区,又想了想物业。
“谁家势大,谁当。或者几家轮着当,反正别让他们闲着。”
“他们不是喜欢争脸面吗?给他们脸面。”
“门口挂块牌,某某片,某某氏主理。”
“片里安不安,路干不干净,夜里有没有贼,奴仆跑不跑,门客闹不闹,都算他的。”
嬴政眼神深了,李斯已经伸手摸向笔。
楚云深继续道:“再收钱。”
蒙恬愣住:“收钱?”
“对。”楚云深理直气壮。
“秦卒给他们守门,不要钱?街道给他们修,不要钱?沟渠清理,不要钱?夜里巡逻,不要钱?”
“他们住新宅,用新路,占新铺,朝廷还倒贴?想什么呢?”
李斯低声道:“名目为何?”
楚云深想了想,“坊费。”
李斯笔尖一顿,赵高抬头看了楚云深一眼,又低下。
楚云深道:“按户收,按铺收,按奴仆人头收。钱进官府账,专门养巡卒、修街道、清沟渠。”
“谁不交,封铺。谁闹事,加倍。谁打架,让他赔。”
“赔摊主,赔百姓,赔官府,赔秦卒。”
蒙恬忍不住道:“秦卒也赔?”
楚云深瞪他:“你让人家半夜加班,不给钱?”
蒙恬没听懂加班,但听懂了给钱,他沉默了。
李斯低声重复:“闹事者赔官府,赔巡卒……”
他的笔已经动了。
嬴政看着楚云深,“不杀而取其财,不赦而困其身。”
楚云深一听这话,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就是让你们别把卖烤羊的吓跑了。
嬴政又问:“若一片之中,有人私藏兵器,旁人知情不报呢?”
楚云深下意识道:“全片连带。”
殿内骤然一静。
嬴政缓缓道:“连带?”
楚云深硬着头皮解释:“就是别让他们装不知道。”
“一家闹,全片罚。一户藏刀,全片搜。有人窝藏逃奴,邻里不报,全片加钱。”
“他们不是喜欢抱团吗?那就让他们抱。抱好了,一荣俱荣。抱坏了,一起挨罚。”
李斯立刻道:“如此,则豪族自相监视。”
蒙恬接道:“门客不敢夜聚。”
赵高轻声道:“奴仆私逃,邻户也会报官。”
嬴政看着御案上的卷宗,忽然笑了一下,“亚父此策,比屠坊更狠。”
楚云深眼皮一跳,“我没说狠,我说省事。”
嬴政点头,“省事,便是治国至理。”
楚云深闭嘴,完了,又来了。
“亚父所谓省事,朕懂了。”
“豪族入笼,若由朝廷日日看守,是以人力制财力。朝廷累,豪族闲。”
李斯抬头。
嬴政继续道:“若令其自守自查,便是以豪族制豪族。谁敢藏刀,邻户先怕受罚。谁敢聚众,片头先怕丢位。”
蒙恬按剑的手松了半分。
赵高眼里闪了一下,又垂下。
楚云深张了张嘴,我就是想让他们别天天打架,影响卖肉。
嬴政看向李斯:“记。”
李斯已经跪坐在案前,铺开竹简,“臣请问亚父,坊中划片,以何为准?”
楚云深懵了一下,这还问我?
他想了想,“别让一家独大吧。”
李斯笔尖一顿,嬴政眼神更亮。
楚云深硬着头皮继续:“齐人别全放一片,赵人也别全放一片。穷一点的,富一点的,做买卖的,有田产的,掺着来。”
“谁也别想关起门来当土皇帝。”
王绾从侧列出身,眉头压得很低,“亚父,此法虽妙,然豪族混居,必多争端。”
楚云深看他一眼,“那不正好?”
王绾一怔。
楚云深揉了揉眉心:“他们要是铁板一块,官府才头疼。今天吵井水,明天争铺面,后天抢牌子,吵着吵着,不就没工夫造反了?”
殿中又静。
蒙恬慢慢转头,看向楚云深。
李斯笔尖在竹简上划出一声轻响。
嬴政低声道:“让狼看狼。”
楚云深:“……”
我说了吗?
嬴政起身,在殿中走了两步,“昔日诸侯,各据封土,兵民财赋皆归其主,故能合纵抗秦。如今朕迁其族于咸阳,夺其根,断其兵,若仍令田氏只与田氏聚,赵氏只与赵氏居,便是笼中另建小国。”
李斯俯首:“陛下圣明。”
嬴政道:“亚父此策,是碎其族,乱其党,夺其心。”
楚云深嘴角抽了一下,我没有。
嬴政看向李斯:“拟律。”
李斯拱手:“臣请名为《咸阳新坊坊长竞选与自治律》。”
楚云深差点被口水呛到。
竞选?秦朝搞这个?
李斯面不改色:“各坊以户籍、财力、籍贯分格。每格设片头一人,每坊设坊长一人。片头由本片诸户推举,坊长由各片头及坊中大户推举。”
王绾立刻道:“若由豪族推举,岂非使其自立门户?”
李斯转头看他,“丞相忘了,核准在咸阳令,册籍在内史府,印牌在廷尉府。”
王绾沉默。
李斯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朝廷给牌,朝廷收牌。朝廷许其管,朝廷亦可废其管。何来架空?”
赵高轻声补了一句:“无牌者,名不正。名不正,号令不出一巷。”
楚云深坐在一旁,只觉更困了。
你们聊得这么专业,能不能让我回去睡?
偏偏李斯又看向他,“亚父,若坊长失察,当如何罚?”
楚云深眼皮打架,随口道:“管不好就扣钱,扣到肉疼。”
李斯如听见钟鼎之音,立刻落笔,“凡坊中斗殴、夜聚、藏兵、逃奴、匿户、私铸、私书往来,片头先坐,坊长加倍。”
嬴政补道:“全坊连坐缴金。”
李斯道:“若告发有功?”
嬴政看向楚云深。
楚云深头皮发麻,只好敷衍:“那就抵罚。举报一个大的,免自己一点小罚。不然谁愿意说?”
李斯眼中有光,“告奸抵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