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宫的晚膳,又凉了。
楚云深盯着案上的蒸羊肉,看了半晌,伸筷子戳了一下。
肉不动,油凝成一层白皮,糊在上面。
他沉默片刻,放下筷子,“这玩意儿,是给人吃的?”
旁边两名内侍低着头,不敢吭声。
御膳房最近很卖力。
咸阳物价被压了下去,鸡鸭鱼羊都回来了,按理说该比前些日子强。
可问题是,送到甘泉宫时,已经冷了。
楚云深吃过一口,腥得他当场想把真仙祠拆了。
什么永受供奉,供奉冷肉是吧?
他越想越憋屈。
抱上的大腿统一六国了,大腿称皇帝了,大腿封自己是真仙,结果他连一口热乎烤肉都吃不上。
这日子过得还不如当年邯郸卖煤球。
“城里是不是新开了烤羊摊?”楚云深忽然问。
内侍一愣:“回亚父,城北新坊外,确有胡商烤羊,听说肉香很远。”
楚云深眼睛亮了。
“多远?”
“隔着两条街都闻得见。”
“走。”
“啊?”
楚云深已经起身,顺手扯了一件灰布外袍披上。
“别啊了,换便服,别喊人,就你们两个跟着。”
内侍脸色发白:“亚父,陛下有令,您若出宫,需报郎中令,需备车驾,需玄鸟卫随行……”
“我就出去吃口肉。”楚云深瞪他。
“你想让全咸阳都知道本仙馋肉?”
内侍闭嘴,他懂了。
真仙夜行,必有深意。
两名内侍低头:“诺。”
半个时辰后,甘泉宫侧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楚云深戴着旧冠,腰间挂着一块不起眼的玉牌,带着两名便服内侍,沿着宫墙阴影溜了出去。
夜风一吹,烤羊的香气真来了,焦油味,盐粒味,还有葱蒜味。
楚云深当场精神了。
“就是这个!”
他脚步快了许多,穿过两条街,城北新坊渐近。
这里是新建的迁徙里坊,高墙,直道,坊门两侧站着秦卒,长戈斜立。
一座座三进院落排得齐整,门上钉着木牌。
齐田氏,赵冶氏,魏安陵氏,楚昭氏旁支……一眼望去,全是从六国旧地拔过来的大户。
楚云深看着那些高墙,心里犯嘀咕。
这哪是安置,这不就是高端版集中宿舍?
还自带门禁。
他赶紧摇头,不关我事,我只是来吃肉的。
可越往前,香气越浓,人声却越乱。
街口堵死了,车马横在路中间,商贩推着小车往后退。
百姓贴着墙根站,没人敢往前走。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把摊子拖进巷子,手抖得连饼都掉了。
楚云深皱眉,“前面怎么了?”
内侍探头看了一眼,“像是新坊豪族争市肆。”
“争什么?”
“铺面。”
楚云深差点气笑,“他们不是被圈起来了吗?还抢铺面?”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一声暴喝。
“这是我田氏先盘下的肉市!赵家也配伸手?”
“放屁!你齐人会做铁,会开炉吗?这片市肆后头连着铁器铺,本就该归赵氏!”
“拔刀!”
“谁怕谁!”
人群轰然散开。
二十几个青衣门客冲了出来,手里握着短刃。
对面十几个粗壮家丁拎着铁棍、斧柄,腰间也藏着刀。
两拨人一撞,街口瞬间乱了。
烤羊摊被撞翻,铁签滚了一地,炭火撒开,油脂落在火星上,噼啪乱响。
一只刚烤好的羊腿滚到泥水里。
楚云深看见那羊腿,眼前一黑,我的肉。
下一刻,短刃见血。
一个田氏门客捂着胳膊后退,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赵氏家丁一脚踹翻木案,吼道:“今日谁退,谁就是孙子!”
围观百姓惊叫。
几个秦卒持盾冲上来,想把两边隔开。
“住手!”
“咸阳城中,私斗者论罪!”
可两家管事根本不退。
田氏管事穿着新裁的锦袍,鼻梁高,眼神冷,他举起一卷文书。
“我田氏奉诏迁徙,陛下赐宅安置,共享帝国盛世!这处市肆乃我族用真金白银租下,谁敢抢,便是欺凌奉诏之民!”
赵氏管事冷笑,他手上戴着铁戒,敲得车辕当当响。
“奉诏?谁不是奉诏?我赵氏冶铁三代,朝廷军械还用过我家炉铁!你齐人卖盐卖粮,懂个屁的铁器铺!”
秦卒被夹在中间。
盾牌往前一步,两边便有人喊秦卒助田。
盾牌往后一步,又有人喊官府偏赵。
街边忽然响起马蹄声。
咸阳令赶到了,他胡子乱了,嗓子哑了,官服下摆沾着泥。
一到场,他先咳了两声,才厉声喝道:“都给本官住手!新坊三日三斗,你等眼里还有秦法吗?”
田氏管事拱手,却不低头,“县君明鉴,是赵氏欺我田氏。”
赵氏管事也拱手,“县君明断,是田氏霸占市肆。”
咸阳令脸色发青,“铺面归属,自有市籍可查。持刃私斗,先拿下!”
秦卒正要上前。
田氏管事忽然开口:“县君要拿人,可以。可我田氏族长昨日才向内史府递了状,言新坊安置不公。今日若再拿我门客,恐关东诸族都要问一句,朝廷所谓恩荣,是否只是虚名。”
赵氏管事跟着冷笑,“我赵氏也有状。”
咸阳令的手停在半空,他不是怕两家,他怕的是乱。
十二万户豪族进咸阳,今天拿错一家,明天十家联名,后天就有人说朝廷迁徙是夺产害民。
那些话一旦传开,秦法便先矮三分。
楚云深站在人群后头,被油烟一呛,咳了起来。
血腥味混着焦肉味钻进鼻子。
他看着泥水里的羊腿,火一下窜上来了,“吃个肉都不让人安生!”
声音不大,但街口正好一静。
周围百姓回头,秦卒回头,两家门客也回头。
楚云深披着灰袍,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乱的。
他还没意识到自己站到了火光里,腰间那块玉牌露了出来。
玉牌上刻着两个字,真仙。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先看见,嘴唇哆嗦了一下。
“真……真仙祠玉牌……”
旁边妇人腿一软,跪了,“亚父!”
呼啦一声,半条街跪下了,百姓跪,商贩跪,秦卒跪。
咸阳令转身一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当场扑通跪地,“臣咸阳令,拜见亚父!”
田氏管事脸色骤变,赵氏管事手里的铁戒不响了,两拨门客手里的刀停在半空。
有人想藏刀,刀尖却还对着人,藏也不是,不藏也不是。
楚云深僵住,完了,又暴露了。
他低头看玉牌,恨不得把它塞进鞋底。
不是说不起眼吗?
你们眼神这么好干什么?
咸阳令膝行两步,“亚父明鉴!新坊豪族屡生争斗,臣执法艰难。今日两家当街持刃,堵塞市道,惊扰百姓,请亚父主持!”
主持?我主持什么?我连羊腿都没吃上!
楚云深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又看向被打翻的烤肉摊。
摊主是个胡人,胡子上沾着灰,跪在炭火旁,眼睛死死盯着泥里的羊腿。
楚云深叹了口气,指着摊子,“谁打翻的?”
田氏管事低头不语,赵氏管事也不语。
楚云深脸一沉,“问你们话呢!”
两家人齐齐一抖。
田氏管事咬牙:“回亚父,混乱之中,许是赵氏……”
赵氏管事立刻道:“分明是田氏先撞……”
“闭嘴!”楚云深被吵得脑仁疼。
“关进笼子了还要抢窝,你们是狼还是耗子?”
两家管事面色惨白。
咸阳令低着头,眼睛却一亮。
田氏管事额头贴地:“亚父息怒,田氏不敢。”
赵氏管事跟着叩首:“赵氏知罪。”
楚云深指着泥里的羊腿,“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