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一下子围过来了。
“冒充亚父?”“这种人该打!”“三十万将士的恩人也敢冒充?”
楚云深张了张嘴:“我没……”
一个老妇冲到前面,举着刚买的画像跟他的脸对比:“哪儿像了?亚父那是仙人之姿!这人一脸菜色,头发还打结!”
楚云深第一次对这幅毫不相像的画像产生了感激之情。
但壮汉已经扭住了他的胳膊:“走,送廷尉署!让官爷审审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楚云深挣了两下没挣开。
他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解释。
马蹄声从街尾传来。
急促,整齐,铁蹄敲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像密集的鼓点。
人群自动往两边闪开,露出一条通道。
四匹黑马拉着一辆玄漆轻车,车帘半卷。
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被从里面推开了。
嬴政跨下来的时候,袍角还在车辕上挂了一下。
他没回头看,大步穿过人群,目光直直锁在楚云深身上。
围观的百姓还没反应过来。
壮汉扭着楚云深的胳膊,仰头看见来人,腿先软了。
嬴政走到近前,站定。
沉默了三息。
“亚父。”嬴政的声音不高,但周围十丈之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半个时辰买个饼,买到南市来了?”
街面上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牌楼的声音。
胖商人的脸白了,壮汉直接跪了,老妇手里的画像掉在地上。
楚云深歪着头,看了看四周跪了一地的百姓,又看了看嬴政那张写着“你最好有个合理解释”的脸。
他忽然觉得,刚才被扭送官府可能是更好的选择。
“回宫。”
楚云深被推着往车的方向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卖标准箱模型的年轻摊主,对方已经趴在地上抖成了筛子。
嬴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车帘放下之前,楚云深听见嬴政淡淡吩咐了一句。
“那个卖模型的,手艺不错。让少府收编。”
车帘落下,马蹄声再度响起。
……
甘泉宫的门栓上了三道。
楚云深裹着鸭绒被,把自己埋在榻深处。
门外小宦官的脚步声远了,院子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
他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嘴角翘了一下。
禁足,美其名曰亚父体弱,需静养避风。
实则嬴政是怕他再跑出去,被那群拿他画像当门神的百姓围了。
但结果一样:三天,没人敢来打扰,饭点准时送到门口。
舒服。
第四天下午,日头偏西,光从窗棂斜着切进来。
楚云深正梦到火锅,梦里毛肚脆嫩,脑花翻滚。
然后听见了院门被推开的吱呀声,接着是细碎的脚步,和压低却掩不住兴奋的嘀咕。
“亚父真的在里面吗?”
“嘘……赵高说在睡觉。”
“睡了一上午了!亚父真能睡!”
“将闾!那是亚父!”
楚云深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装死。
一只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被角。
“亚父……”是扶苏的声音,清亮,带着刻意压低的恭敬。
“亚父醒醒,给我们讲故事好不好?”公子高的声音紧随其后。
“对对对!昨天那个《三只小猪》还没讲完!狼到底怎么把猪屋吹塌的?”将闾嗓门最大,带着孩童的急切。
楚云深把被子往头顶拽了拽。
“亚父病了。”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十足的敷衍。
“太医说要静养。”
“需要安静。”
“非常安静。”
三个小脑袋凑到榻边。扶苏看了看楚云深露在外面的头发,转头对另外两个做了个嘘的手势。
然后,他用极低的、带着商量意味的语气说:
“亚父若实在不适……不讲故事也行。”
“我们只想看亚父一眼。”
“一眼就好。”
楚云深在被子里翻了个白眼,三岁小孩的台词都比这有新意。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成鸡窝,眼神涣散:“行了行了。别在这杵着当门神。真要看,去院子里看。”
他趿拉上鞋,晃到院中。
他找了块干净的石板,靠着廊柱坐下,眼皮又开始打架。
“都别吵。”他挥挥手。
“要玩自己玩。去,看谁能用那边的泥巴堆座城出来。堆得最高最像的,晚上……晚上给你们加个菜。”
三个孩子眼睛一亮,扑向墙角那堆前几日翻土留下的湿泥。
“城要有城墙!”将闾抓起一块泥就往地上拍。
“还要有房子!”公子高比划着。
扶苏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了看泥堆,又看了看楚云深,问了一个问题:“亚父,城要怎么堆才像真的?”
楚云深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随口嘟囔:“先找条河,城靠河,人才有水喝,能走船,河走哪边,城就朝哪边开。”
他捞过旁边一根晒衣用的细树枝,半闭着眼,在身前的泥地上,划拉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喏,河。”
划完,他把树枝一扔,后脑勺靠上廊柱,准备继续补觉。
“河定好了,房子、城墙……随便堆。堆得像就行。”
扶苏看着地上那条蜿蜒的曲线,又抬头看看楚云深已经歪过去、开始打盹的脑袋。
他蹲下身,没有去碰泥堆,而是伸出手指,沿着那条弯曲的河的走向,虚虚地描摹了一遍。
然后,他默默走到院角,找了一块表面平整的碎瓦片。
……
章台宫。
沙盘上的竹签代表易水南北岸的军队,密密麻麻,犬牙交错。
李斯站在沙盘边,手里拿着一幅用绢帛绘制的易水流域图。
上面用朱砂标出了燕赵联军的三道防线,墨迹很新。
嬴政站在沙盘另一侧,没说话。
他手里捏着一枚黑色棋子,指节有些发白。
沙盘上的局势,和绢帛上的图,一模一样。
“王翦的军报今早到的。”李斯的声音低沉,带着忧虑。
“前锋五万,已屯于易水南岸。对岸联军,斥候探报约十五万上下。沿河设寨,壁垒相连。北面是燕地山林,易守难攻。西面赵地,地势稍缓,但粮道需绕行三百里,且多丘陵,辎重难行。”
嬴政把那枚黑棋子,轻轻放在沙盘代表易水的沟壑南侧。
“正强攻,伤亡几何?”
李斯喉结滚动了一下。
“王翦未明说。但按常例……十去三四,或可破首道。后面两道,借地利,恐要填进去更多人。”
他抬眼看向嬴政,“亚父……或有良策?”
他语气里带着惯性的期待,尽管所有人都知道那位亚父正在甘泉宫呼呼大睡。
嬴政的目光从沙盘移开,投向殿外渐斜的天光。
良策?
他想起楚云深那张睡眼惺忪、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推开的脸。
他捏了捏眉心,“传寡人的话。”
他对侍立一旁的赵高说,“甘泉宫那边……亚父若醒了,问问他,晚饭想吃什么。”
赵高低头:“诺。”
甘泉宫院子里。
日头彻底偏西,光线变成温暖的橘黄色。
公子高和将闾已经用泥巴堆出了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高的矮的,圆的扁的,勉强能看出墙和屋子的轮廓。
两人为最后一块树叶旗插在哪里吵了起来。
楚云深睡得脖子都歪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只有扶苏,一直安安静静待在院子另一角。
他面前,不是泥巴堆,而是一小块被细心清理出来的平地。
地上,用那块碎瓦片,刻着一幅极其简陋却轮廓清晰的地图。
一条蜿蜒的曲线,从西北延伸至东南,分割了区域。
曲线的北面,他用小石子摆了三道短促的横线。
曲线的南面,他用瓦片尖刻了一个小小的方块。
他手里还捏着一小块湿泥,眉头微蹙,看着自己的作品,又看看地上那条被楚云深随手划出、已经被脚步蹭得有些模糊的河。
然后,他抬头,望向章台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