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
楚云深刚睡醒,眼睛还没睁利索,院门又响了。
三个小脑袋从门缝里挤进来,排列整齐,大的在前小的在后,跟列队似的。
扶苏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亚父,昨日的城还没堆完……”
将闾直接冲进来:“亚父!我堆的城塌了!公子高踩的!”
公子高委屈:“我没踩!是它自己塌的!”
楚云深坐在廊下,看着这三张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得想个办法,让他们自己玩,玩很久,别来烦我。
讲故事不行,讲完一个要讲下一个。
堆城不行,堆完了还得他评判。
得找个规则明确、能反复玩、不需要他参与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院角那堆湿泥和碎木块上。
塔防。
楚云深从廊柱旁捡了一把细树枝,又从墙根扒拉了一堆小木块。
那是前几日修窗棂剩下的边角料,大小均匀,刚好能攥在手心里。
“过来。”
三个孩子围过来。
楚云深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划了两条弯弯曲曲的线,从院子东头通到西头,中间交叉了一次。
“这是路。”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敌人沿着路走,从这头走到那头。”
他把十几块小木块摆在路的起点。
“这是敌兵。每过一会儿,走一步。”
然后他拿起几根树枝,竖着插在路边的泥地里。
“这是你们的兵。插在路边,敌人走到跟前,就能打掉一个木块。但……”
他竖起一根手指。
“你们一共只有十根树枝。十个兵,不能多。想好了再插,插下去不能挪。”
将闾眼睛亮了:“谁打掉的木块多谁赢?”
“对。”楚云深打了个哈欠,“去玩吧。”
他转身就要回榻上躺着。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兵力有限,别到处撒。”
他用脚尖点了点路线拐弯的地方,“人拐弯的时候走得慢,打起来最省力。记住了?去玩。”
说完,他靠回廊柱,闭眼。
……
将闾第一个上。
他的策略简单粗暴,十根树枝全插在路线中段一个点上。
密密麻麻,跟栅栏似的。
木块从起点出发,沿着路线走。
第一条路上的木块经过他的栅栏,被打得干干净净。
将闾得意地拍手。
然后第二条路上的木块畅通无阻,一路走到终点。
“输了。”公子高幸灾乐祸。
将闾不服:“凭什么有两条路!”
公子高上场。
他吸取教训,把十根树枝平均分配,每条路五根,每个路口插一根。
木块出发。
经过第一个路口,一根树枝打掉一个木块。
但后面还有四个木块跟着,一根树枝只能打一个,剩下的全过去了。
每个路口都一样,兵力太散,哪边都拦不住。
公子高也输了。
扶苏没动。
他蹲在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上的路线图,一直在看。
看了两轮。
第三轮,他站起来。
“我来。”
扶苏拿起十根树枝,没有急着插。
他先沿着两条路线走了一遍,脚步在交叉点停了下来。
两条路在这里汇成一条。
他把七根树枝插在交叉点两侧,形成一个半包围。
剩下三根,插在第二条路靠近交叉点的弯道上。
“开始。”
木块从两条路同时出发。
第一条路的木块先到交叉点,七根树枝集火,全灭。
第二条路的木块在弯道被三根树枝拖慢,等它们挪到交叉点时,七根树枝已经腾出手来。
全灭。
将闾张着嘴:“你怎么……”
扶苏没理他,他盯着交叉点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廊柱方向。
楚云深半睁着一只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聪明。”楚云深含糊地夸了一句,准备把眼睛闭回去。
扶苏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亚父。”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如果敌人分两路来,一路强一路弱,是不是应该先集中打弱的那路,吃掉之后,再回头打强的?”
楚云深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本来想说随便。
但这个问题太具体了,具体到他脑子里自动蹦出了四个字。
各个击破。
“对。”他点了点头,声音还是懒洋洋的。
“柿子捡软的捏。弱的那边人少,你集中兵力一口吃掉,回过头来就是以多打少。两边都想顾,两边都顾不上。”
扶苏的眼睛亮了一瞬。
他没再问,转身回到院角。
将闾和公子高已经开始第四轮了,吵得不可开交。
扶苏没加入,他从墙根找了一块巴掌大的木板,又从灶房讨了一截炭条。
他蹲在角落里,一笔一笔地画。
两条路线,交叉点,兵力分布。进攻方向。
画完,他在木板边缘写了四个字。
先弱后强。
楚云深已经彻底睡过去了,鼾声均匀。
院子里将闾和公子高还在为谁先玩下一轮争执。
扶苏把木板塞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走到院门口。
守门的小宦官正打瞌睡,被脚步声惊醒,揉着眼睛:“公子?”
扶苏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我要去见父王。”
……
章台宫。
案上摊着三份竹简,每份都被朱笔划了叉。
第一份是蒙恬的方案:正面强渡易水,以弩阵压制对岸弓手,步卒抢滩。
嬴政在旁批了两个字,太蠢。
第二份是李信的方案:绕行上游浅滩,夜袭燕军左翼。嬴政批了三个字,粮道断。
第三份是王翦本人的方案:屯兵南岸,等河面结冰后再渡。
嬴政没批字,但那个朱红的叉比前两个都大,等不起。
嬴政站在沙盘前,第七次翻开那幅易水布防图。
绢帛边缘已经被他的指甲磨出了毛边。
十五万联军,三道防线,壁垒相连。
他把布防图摔回案上,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上,长公子求见。”赵高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嬴政皱眉,这个时辰,扶苏应该在甘泉宫。
“进。”
殿门推开,扶苏走进来。
他身上还沾着泥点子,袖口有炭灰的痕迹,但腰背挺得笔直。
行礼,起身。
“父王。”扶苏从袖中取出那块巴掌大的木板,双手呈上。
“亚父今日教儿臣玩了一个游戏。”
嬴政本想说明日再看。
目光扫过木板表面。
炭条画的线条粗糙,但布局清晰,两条路线,一个交叉点,七个短竖线集中在交叉点两侧,三个短竖线分布在弯道处。
右下角四个字,先弱后强。
嬴政伸出去接竹简的手,停在半空。
“把规则从头讲一遍。”
扶苏没有犹豫。
他的声音清亮,条理分明。
“亚父在地上画了两条路,说这是敌人来的方向。敌人沿路走,从这头到那头。我们只有十根树枝当兵,插在路边,不能挪。”
嬴政的目光从木板移到扶苏脸上,又移回木板。
“将闾把兵全堆在一条路上,另一条路没人守,输了。公子高把兵平均分,每个路口一根,哪边都拦不住,也输了。”
“你呢?”
“儿臣把七根插在两条路的交叉点,三根插在弱路的弯道上。”
扶苏的语速稍快了一点,“弯道走得慢,交叉点两路汇合,集中打,全灭。”
嬴政没说话。
他转身走向沙盘,把木板放在沙盘边沿。
然后把那幅易水布防图展开,铺在木板旁边。
两幅图并排。
沙盘上,燕赵联军的布防清清楚楚,燕军主力居左,约八万,依托山林,工事坚固。
赵国残部居右,约四万,代王嘉临时拼凑的溃兵,营寨稀疏。
中间结合部,兵力最薄,约三万,且燕赵两军互不统属,号令不一。
嬴政的呼吸变重了。
结合部。
兵力最薄。
两军衔接处,调度迟缓,互相推诿。
这不就是拐弯处?
他的手指落在赵国残部的位置,指尖微微发白。
“亚父还说了什么?”
扶苏想了想:“亚父说,柿子捡软的捏。弱的那边人少,集中兵力一口吃掉,回过头来就是以多打少。两边都想顾,两边都顾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