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燥热。
村口老槐树下时常聚着歇晌唠嗑的妇人。
不过,今天大樟树下是孙婆子的主场。
喏,她刚从县医院看完胳膊回来,膏药还贴在胳膊上,就一屁股扎进人堆里,滔滔不绝地讲起去县医院看病的全过程。
唾沫星子横飞。
“还是县城大医院的大夫有真本事!白大褂一穿,伸手在我胳膊上按几下,也没问病情,当场就说出是劳损加风湿,一点儿都不差!”
“人家开了三样药,吃的,贴的。”
“嘿,还别说,这膏药一贴,胳膊立马就舒坦了!”
她抬了抬胳膊,把手上贴的膏药露出来,晃了一圈。
接着,她眼珠一转,故意朝村卫生所的方向斜睨过去,挑了挑下巴,压低了声音:“哪像咱们村里的,年纪轻,底子浅得很。”
“前阵子我胳膊疼去找金三。金三儿不在,她给看的。”
“唉哟,你都不知道,她把我的胳膊翻来覆去瞅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个子丑寅卯出来,最后就随便给我贴了张膏药,顶啥用?还不是照疼不误?”
“说白了,她也就只能打个针、包扎个伤口、磕磕碰碰这些小毛病,真遇上点正经病痛,她屁都不懂。”
旁边的婶子听不下去了,出面维护道:“话不能这么讲,月娥这孩子踏实勤快。上次我家孙子拉肚子,就是她给治好的。”
孙婆子当即摆了摆手,满脸不屑:“拉肚子算啥难事?换谁都能应付,开点止泻的药就行了!真碰到大病痛,她根本接不住。”
她正说得起劲儿,身后忽然飘来一阵温和的笑。
“桂兰妹子,去了一趟县城,回来也算是涨了见识。但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呀。”
马老太挎着菜篮子走了过来,慢悠悠地坐下,脸上的笑容亲切又和善。
“县城大夫自然是好,那是公家饭碗、大地方,有设备,咱们比不了。月娥这丫头如今和从前不一样了,人家可是在公社里正经培训过的。踏实、肯吃苦、肯读书,天天守着村里卫生点,随叫随到。”
“再说了,她现在也能单独看一些小的毛病,毕竟才学这么短的时间,能有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孙婆子有点不服气:“我也不是故意埋汰她,她年纪摆在那儿,现在确实不行啊……”
“谁生来就样样精通?人都是往前奔的。以前是命苦没人扶,如今有金医生带着,自己又肯熬夜苦学,将来出息是迟早的事。”
“咱们乡里乡亲的,不盼人好就算了,可别总盯着人家眼下短处说嘴。以后咱有个三病两痛的,队里总比县医院方便,你说是不是?”
她笑得温和,话却绵里藏针:“做人要看长远。桂兰妹子,你去一趟县城是舒坦了,可也不能回头就轻看队里的孩子呀。”
这番话说得客客气气,头头是道,却把孙婆子堵得满脸尴尬,讪讪笑了两声,说了声“回家还有事儿”就走了。
马老太还是笑眯眯的看了看身旁的几个婆子,随口又补了一句:“月娥如今不一样了,咱们村能有个踏实学医的姑娘,是村里的福气,得护着。”说完拎着菜篮子走了。
马老太一边走,一边拿眼睛往卫生点瞅了瞅。
透过窗子,她看见月娥忙碌的身影。
她知道,今天在这么多人面前说的话,迟早会传进月娥的耳朵里。
她笑眯眯地拎着菜篮子,一边往回走,一边在心里琢磨,以前那个被她随手拿捏的小姑娘,如今翻身了。有个有钱又有本事的爹,以后,自己少不了要麻烦她。
她心里泛着酸水,但脸上什么也没显现出来。
嫉妒归嫉妒。大势变了,她比谁都看得清。
月娥正在给一个老汉换药,棉球消毒、敷药、重新包上纱布,动作利落。
大樟树下发生的事儿,她一概不知。
她只知道,这两天趁着水贵在家,她得赶紧把卫生点里的事儿忙完,地里还有一堆活儿等着他们俩呢!
还有盖房子的事儿,也得提上日程。
老沈说,目前砖瓦属于计划调拨,个人买还需要砖票。
这些她也不懂,但老沈说了,他来想办法,不用月娥操心。
天黑透之后,月娥把念安念恩两个孩子哄睡,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两本旧册子,凑着煤油灯一页一页翻看。
她翻到肠炎辨证那一章,反复看了好几遍,始终拿捏不准湿热下注型肠炎和普通受凉腹泻的区别。
舌苔黄腻、脉象滑数、里急后重,这些辨证要点她在心里默念了好些遍,还是觉得模糊。
她把两本册子并排摊开,脉案上的辨证条目和草药图谱上的配伍解释对照着看,手指一行一行点着读。
她拿起铅笔,在段落旁边画了个圈,写下一个“问”字。
接着翻到白头翁汤那一页,秦皮的药理作用她始终琢磨不透。她又画了个圈,写下:问金大夫。
她正暗自琢磨呢,水贵进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放在了洗脸架上静静坐到她身旁,伸手把灯芯捻亮了些:“洗洗早些睡吧!这段时间你太累了!”
月娥抬起头看向他,忽然说道:“今天听别人说,桂兰婶在村口说我看不了大病。水贵哥,你说我是不是不是学医这块料?”
“你才学多长时间?上次不还有个孩子阑尾炎,你也诊断对了?别听别人瞎说,你很厉害了。”
“你想想,扫盲班结束时,你才认识多少字?现在呢?”
“这就是进步!”
月娥点点头:“嗯,你说得对,我不能让别人的话影响了我。”
停顿了一下,她忽然说道:“今天大姑替我说话了。”
水贵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桂兰婶堵得没话说。”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傻丫头,这么长时间,你还不清楚她的为人?”
月娥点点头,人心复杂,她早懂了。
她也不是当年那个没心没肺啥都往外说的傻大姐了!
月娥没有再开口。
她把脉案翻到下一页,继续一行一行往下看。
水贵站起来,把煤油灯往她那边挪了半寸:“别熬太晚,我去把灶房收拾了。”
夜深透了,床上的水贵和两个孩子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月娥还在煤油灯下,背诵辩证要点。
她把笔记本摊开,在今天日期下工整写下两行字:肠炎湿热下注辨证要点,请教金大夫。
白头翁汤,秦皮功用,请教金大夫。
写完她起身,把本子合上放在了箱盖上,吹了灯。
躺下的时候,水贵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念恩把小脚丫蹬出被子,她又把小脚丫塞回被子,闭上了眼睛。
明天她得早点去卫生点,趁金三顺还没开始忙,先把圈上不懂的地方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