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水贵脚不沾地,天天往深山沟里钻。
跑遍了公社最偏的几个生产大队,一来是给农户修农机,二来顺路回站里补领缺漏的配件。
山里头全是坑洼土路,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摸黑才能到家,连着熬了好些天。
如今手上的活总算收尾了。
这天一大早,水贵骑着站里那辆老旧二八大杠进了农机站大院。
这车年头久了,骑起来叮铃哐啷响,大伙私下都喊它“响叮当”。
人刚下车,站在院门口的张站长一眼就瞅见了,抬手招呼:“水贵,过来一趟。”
水贵把自行车靠墙根锁好,肩上的工具包压得肩膀发酸。
他先把包拎进车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才走进站长办公室。
张站长上下打量着他,脸上带着笑,眉头轻轻皱了皱:“这段日子可把你累惨了。自个儿瞅瞅,瘦了一圈,脸也晒得跟锅底似的。”
说着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木椅:“快坐。”
他说着,拎起桌角的铁皮暖瓶,往搪瓷缸里倒了碗凉白开,递过去。
水贵接过来,没急着喝。
“水贵,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张站长坐到对面:“李主任这事办得不地道。全公社最难跑的几条沟,全塞给你了。”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那些村子的农机全是老掉牙的破烂,三天两头出故障。以前站里也派过人,前脚修好后脚坏,没人上心。”
他抬眼看向水贵:“全站上下,就数你手艺最扎实。我明知这差事苦,也只能顺着李主任的安排让你去。要是连你都推脱,春耕就耽误了。”
水贵两手捧着搪瓷缸,想了想说道:“站长,我有个想法。”
“你说。”
“把全公社所有农机的状况统一整理一遍,按农忙农闲排个班,定个固定的巡检表。”
水贵斟酌着:“偏远村子按月轮流派人去检修。常态化检查,机器就不会因为没人打理,坏了也只能凑合用。”
张站长听完,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琢磨了一会儿:“你这个思路行。能从根上解决问题。不过推行起来,中间少不了麻烦。这事我记下了,回头找李主任聊聊,尽快把排班表敲定。”
“对了,还有件好事。”张站长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抱出一厚沓信纸,递到水贵面前。
“你这些日子的辛苦,大伙都记着呢。各个大队寄来的表扬信,全是夸你的。”
他脸上透着自豪,随手抽出一封拆开,摊开信纸递过去:“你自己瞧瞧。现在你在底下名气传开了,好几个大队都说了,往后修农机就认你,换别人不放心。”
水贵接过信纸,低头扫了一眼。
信纸是薄薄的红格纸,字歪歪扭扭的,有的用铅笔写的,有的用圆珠笔,边角还沾着油点子。
他没多看,把信纸折好,放回桌上。
“乡亲们太抬举我了。”他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干好分内的活。”
“谦虚是本分,但也别太妄自菲薄。”张站长笑着说:“信里写的全是实情。我打算下午在站里开个简短的表彰会,让全站的同事都跟你学学。另外我做主,从明天开始你放假在家歇几天,就当是站里给的奖励。”
水贵愣了一下:“站长,这哪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这是你该得的。”张站长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安心回家歇着。”
下午,农机站准时召开表彰大会。
张站长站在台前,先把春耕阶段全站的工作总结了一遍,随后拿起那沓表扬信,一封接一封当众念。
全场人的目光都落在水贵身上。
有人佩服,有人羡慕。
苏文清坐在后排。
他今天正好来公社站里办事,赶上了这场会。他跟张站长是老熟人了,本来打算办完事就走,张站长非拉着他“听听”。
“听听我们站里年轻人的干劲。”张站长原话是这么说的。
苏文清就坐下了。
他听着那些表扬信,看着站在前面的水贵,嘴角动了动,微微点了点头。
坐在站长身侧的李主任,脸上一直挂着客套的笑容。
他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来回搓,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烦躁。
大会散场,众人陆续离开。
水贵这才看见苏文清。
“舅。”他喊了一声。
苏文清走近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笑:“干得不错。那些表扬信我听了,实打实的,不是虚的。”
水贵有点不好意思:“就是干好自己的活。”
“这就对了。”苏文清点了点头:“手艺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好好干。”
两人站在走廊边说了几句家常。
苏文清问了问月娥和孩子的情况,水贵说都挺好的。
“行,改天去家里看看。”
苏文清说完,抬脚往张站长办公室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水贵一眼。
“对了,”他声音不大:“那个李主任,心眼多。你干活归干活,别跟他走太近。”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水贵愣了一下,想问,苏文清已经转身走了。
李主任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苏文清拍水贵的肩膀,看见两人说说笑笑,看见苏文清回头对水贵说了句什么。
虽然听不见,但他看见苏文清说那句话的时候,两个人都往自己这个方向瞟了一眼。
李主任的心猛地慌了一下。
他赶紧走回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下意识地端起搪瓷缸子想喝水,却发现水已经凉了。
他想起刚才苏文清说了什么,然后两个人同时看了看他。
难道苏文清知道些什么?
那一眼是有意还是无意?
他跟水贵说的那句话,是不是在提醒水贵什么?
李主任放下缸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他想了一下午,什么也没想明白。
但那种心慌的感觉,越来越重了。
傍晚,水贵处理好手头的活儿准备回家,李主任从后面追了上来。
他脸上堆起热情的笑:“水贵,恭喜啊!今天你可是大放异彩,也给咱们站长长脸了。”
“谢谢李主任。”水贵淡淡回了一句,脚下步子没停。
李主任没觉得不尴尬,亦步亦趋跟在旁边,走了几步,故意叹了口气,语气装得满是愧疚:
“水贵啊,之前那事吧……是我没考虑周全。我当时只想着那地方没人愿去,你手艺过硬,能者多劳。哪想到山路那么难行,让你受了大罪。这事,你可别记恨我啊。”
水贵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
李主任脸上的笑容依旧热情,眉眼弯弯,看上去真诚又和善。
水贵想起了舅舅刚才说的那句话:“那个李主任,心眼多。别跟他走太近。”
他看了李主任两秒,回了句:“都是站里的工作,谈不上怪不怪。”
说完不再停留,握紧车把手,推着二八大杠走出了农机站大门。
身后,李主任脸上的笑瞬间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