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道上瞬间安静下来。

    大丫跪在土路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还在微微发抖。

    原本整齐的辫子散了大半,头绳不知在打斗中掉在了哪里。

    脸颊被二虎的指甲狠狠挠开几道口子,渗出了鲜红的血珠,挂在脸上。

    她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眼神死死盯着二虎逃跑的方向。

    二丫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蹲在她身边,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看着姐姐脸上血淋淋的伤口,吓得直哭。

    大丫摆了摆手从地上爬了起来:“我没事。”

    一旁的小宝静静站着,大眼睛通红,小声怯怯地喊了一句:“大丫儿姐。”

    大丫缓缓抬眼,看向满脸委屈、惊魂未定的弟弟,伸手将他拉到身边:“别怕,有姐在,没人能欺负你。”

    她哑着嗓子说了一句,随即紧紧攥住小宝的手,又抬手轻轻擦掉二丫脸上挂着的泪珠。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用力拍掉灰尘,重新背回肩上。

    她抬手往上挎了挎书包带子,目光扫过路中间:二虎跑丢的那只布鞋,正歪歪扭扭躺在土路中央,孤零零格外显眼。

    她没有多看,牵着弟弟妹妹,抬脚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三人还没走到家门口,远远就听见一阵尖锐的大嗓门传了过来。

    “金妹!你给我出来!看看你家大丫把我家二虎打成啥样,你今天非得给我个说法!”

    张喜梅扯着嗓子站在金妹家院门口,一手叉着腰,一手拽着满脸淤青、哭哭啼啼的二虎,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邻居。

    金妹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叫骂声放下手里的鸡食盆,拿围裙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口。

    她看了一眼二虎脸上的伤,又看了看张喜梅那张气急败坏的脸,还没来得及开口,大丫已经牵着小宝和二丫走到了门口。

    张喜梅一看见大丫,嗓门又高了八度:“你这个没人要的拖油瓶,看把我家二虎打的,我今天饶不了你!”

    金妹回头看了大丫一眼。大丫站在路口,脸上还有血印子,头发散乱,书包上全是泥,两只手分别拉着小宝和二丫。

    金妹看向大丫:“你说说今天啥情况?”

    大丫儿牵着二丫儿和小宝走了过来,看向了张喜梅:“他骂我们是野孩子,骂小宝是野种,我忍了他好长时间,今天他拦着路不让我们回家,还指着小宝的鼻子吗。”

    金妹又问二虎:“她说的对不对?”

    二虎缩在张喜梅身后,眼神躲闪,不敢吭声。

    旁边有个看热闹的孩子,小声嘀咕道:“就是二虎先骂的…”

    “张喜梅。”金妹连“嫂子”都不叫了,直呼其名,往前迈了一步:“上回你家二虎骂我家大丫,我找上门跟你说过,再欺负我闺女,别怪我不客气。现在你还有脸跑上门找我要说法?”

    张喜梅被她逼得往后退了半步,嗓门却更高了:“孩子骂几句怎么了,你家大丫下手也太狠了!你看看这脸…”

    “你家二虎骂人在先,我闺女还手在后。”金妹的声音也高了几分:“我就问你一句,你家二虎骂我家孩子是野种,你管不管?你要管,你现在当着大伙的面让他认个错,这事到此为止。你要不管,以后骂一回,我让大丫儿打一回。”

    张喜梅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拽着二虎的手又紧了几分,嘴角动了动,没吭声。

    马老太从灶房里出来了。

    她手里还拎着锅铲,系着围裙,走到院门口站在金妹旁边,扫了一眼张喜梅:“富贵家的,你刚才骂谁拖油瓶?大丫姓马,是我马家的孙女。你当着我的面骂我马家的人,是觉得我老婆子死了,没人替孩子出头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锅铲指着张喜梅的脸:“以后谁再敢骂我家大丫是拖油瓶,先来问我老婆子答不答应。”

    有亮也回来了,闻言把锄头往墙根一靠,大步走到金妹身边站定,看着张喜梅开了口:“嫂子,大丫是我闺女。谁再骂她,来找我马有亮。”

    张喜梅拽着二虎灰溜溜地走了。围观的人也散了。

    金妹转过身,弯腰把大丫脸上那道血印子旁边的碎头发拨开。

    马老太在旁边说了句:“进屋,奶奶给你拿红药水。”

    大丫愣了一下,抬头看了马老太一眼,老太太已经拎着锅铲转身往灶房走了。

    金妹牵着大丫进了灶房,让她在板凳上坐下。

    院门忽然又被推开了。

    秀娥进来了,她一把拽着小宝的手腕,小宝被她拽得踉踉跄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秀娥的眼眶是红的,声音压得很低:“跟我回去。”

    小宝挣脱了秀娥的手,跑到大丫跟前,仰着脸看她脸上那道血印子:“大姐,你疼不疼。”大丫摇了摇头,伸手把小宝衣领子上沾的一根草屑摘掉,轻声说了句:“不疼。以后二虎再骂你,姐还揍他。”

    秀娥站在灶房门口,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别过脸去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她没有进来,阴沉着脸,朝小宝招了招手:“走,回家。”

    小宝回头看了大丫一眼,大丫朝他点了点头,他才跟着秀娥出了院门。

    秀娥走到院门口,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句:“大丫,你以后别来找找小宝。”

    说完便牵着小宝走进了巷口的暮色里。

    大丫坐在灶房里,听着秀娥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把马老太给她抹药的棉球从脸上拿下来,站起来往偏房走。

    金妹叫了她一声,她没有回头。

    进了偏房,她把门虚掩上,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手背上被二虎指甲划出来的几道红印子,忽然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今天打了人,脸上挂了彩,马老太替她撑了腰,有亮爹挡在她们母女前面,金妹为了护她敢跟张喜梅对峙。

    可她还是觉得委屈。这委屈说不清道不明,是小宝被秀娥拽走时回头看她的那一眼;

    是湘南她爹蹲在廊檐下那个佝偻的背影;

    是她明明有一个亲弟弟却只能偷偷摸摸带着他玩…

    她把这些全咽下去,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眼泪流了出来。

    秀娥把小宝拉回家,一路上不说话。

    进了家门,她坐在灶房里背对着小宝,半天没动。

    小宝站在灶房门口,想进去又不敢进去,最后小声叫了句“娘”。

    秀娥没回头,说了句“去洗脸”。

    小宝转身去了堂屋,心里憋得难受,他觉得自己今天没错,是二虎先骂大姐的,他冲上去喊“我有爹”也没错。

    可他看着娘坐在灶房里偷偷抹眼泪的背影,又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他不懂到底错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