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誉那番将“人之初,性本善”拆解得淋漓尽致,甚至可以说是面目全非的言论,在金銮殿之下反复回荡。
张御史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震惊之色。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此刻因为过度惊愕而显得有些扭曲,花白的胡须在微微颤抖。
他穷尽一生研读圣人经典,将“仁政”、“教化”奉为圭臬。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原来圣人之言,竟然还可以这样去理解。
将“人”这个字,从普罗大众的身份标识,变成一种需要靠“良善”去维持的资格。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歪理邪说!
可偏偏,当这套理论从燕王刘誉的口中,伴随着那些血淋淋的卷宗一同砸出来的时候。
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
但他心里始终有着自己的坚持。
或许在外人看来,他就是个冥顽不化的老顽固,是个不识时务的迂腐书生。
但他还是觉得,法理之下,罪当分级,人也应当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一杆子打死,固然痛快,却也失了为政者最该有的审慎与慈悲。
最终,在那几乎能将人压垮的沉默之中,张御史还是选择挺直了那已经有些佝偻的脊梁。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硬着头皮再次开口:
“王爷……王爷说的很有道理。”
“但,法有轻重,罪有大小。卷宗所列之人,虽有罪大恶极之辈,可其中必然也夹杂着许多被裹挟、被逼迫的从犯。
他们或许一时糊涂,或许身不由己,但罪不至死。”
“还请王爷三思,给那些人一次改正的机会。
最起码……最起码不要夷灭三族,只诛杀首恶!求王爷开恩!”
说完,他拜伏于地,这一次,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随着张御史这句话音落下,大殿之内,许多官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纷纷为这位头铁的老御史捏了一把冷汗。
没看到燕王已经激动到那个地步了吗?
那双眼睛里简直要喷出火来,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杀气。
这个时候再开口去触他的霉头,这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吗?
然而,就在这紧张到几乎凝固的气氛中,却有一部分官员从中看出了不对劲。
尤其是以吕青为首的一派官员,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敏锐地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诡异的违和感。
刘誉的愤怒是真的,那杀气也是真的。
可这大殿之上的局势,似乎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但具体是哪里不对劲,他们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来。
就在此时,一个细微的景象,让这丝不对劲的感觉瞬间被放大了。
龙椅之上,一直沉默不语,仿佛将一切都交由刘誉处置的永兴帝,嘴角竟不易察觉地向上勾起了一抹弧度。
而在他身侧不远处,太子刘标的脸上,也同样浮现出了一抹几乎如出一辙的笑意。
再看另一边,站在文臣之首的苏安石,更是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笑容,那双老狐狸似的眼睛里,闪烁着计谋得逞的光芒。
那笑容,就像是三位最高明的棋手,看着棋盘上的棋子,完全按照他们预设的轨迹,落入了最关键的那个位置。
这是一场算计。
一场针对所有人的算计!
只见刘誉,在众人都以为他会因为张御史的“顶撞”而彻底引爆雷霆之怒的情况下,脸上的狰狞与咆哮竟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看着伏在地上的张御史,忽然笑了。
“好。”
一个字,清清楚楚,干脆利落。
“就按照张御史所言,重典只针对于恶者本身,不波及其家人。”
“啊?”
原本已经闭上眼睛,准备好承受刘誉狂风暴雨般怒火的张御史,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好”,给砸得瞬间愣在了原地。
他缓缓抬起头,满脸都是摸不着头脑的困惑与茫然。
这就……同意了?
咋就这么好说话了呢?
前一刻还喊打喊杀,咆哮着要将人夷灭三族,怎么自己一求情,对方就立刻改口了?
这弯转得也太快了点吧!
不过,他虽然心中充满疑惑,但官场沉浮多年的本能反应还是极快的。
只见他当即一个激灵,也顾不上去想其中的弯弯绕绕了,立刻再次向着刘誉深深一揖,声音洪:
“谢燕王殿下!
王爷英明!体恤下情,仁德无量!”
张御史在御史台的地位举足轻重,他资格最老,威望也最高,向来是清流言官们的精神领袖。
此刻见他表态,其余那些原本还心怀忐忑的御史们,立刻明白了该怎么做。
“燕王殿下英明!”
“王爷仁德!”
旋即,绝大多数御史台的御史纷纷出列,随着张御史一同向刘誉行礼,赞颂之声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苏安石那双老辣的眼睛在百官之中不着痕迹地一扫,冲着那些属于他派系的官员使了一个眼色。
几乎是同一时间,太子刘标也微微侧头,用一个隐晦的动作,向着东宫一派的官员们传递了相同的信号。
下一刻,大殿之上出现了极为壮观的一幕。
只见以苏派官员和太子派官员为主的势力,如同得到了统一号令的军队,齐刷刷地从队列中站了出来,躬身行礼,口中高呼:
“燕王殿下英明!”
这一下,声势浩大,瞬间就占据了整个大殿的主流舆论。
原本那些还在观望、还在犹豫的中间派官员,见到这般景象,哪里还敢有别的意见?
纷纷随大流一同出列表态。
转眼之间,文武百官,绝大多数都对这个“只诛首恶,不用重典株连”的处理方式,表示了认可。
直到此刻,直到这满朝的“英明”之声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吕青才终于、也彻底地明白了过来。
他被算计了。
被燕王刘誉,给算计得死死的!
甚至于,他为今日准备的所有计策,都还没有来得及出鞘,就已经被对方用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给硬生生憋死在了鞘中。
吕青的脑子在飞速地转动,将整件事情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越想越是心惊,越想越是背脊发凉。
好一个燕王刘誉!好一个惊天大局!
一开始,刘誉就摆出了一副要大开杀戒、赶尽杀绝的姿态,更是直接抛出了“夷灭三族”这个足以让所有文官集团都为之炸毛的极端要求。
他这么做的目的,根本就不是真的要搞什么灭族。
而是为了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重典是否过于残酷”以及“是否要株连家人”这个议题上来。
这就像是在战场上,他朝着一个方向虚晃一枪,吸引了所有人的兵力,而他真正要攻击的目标,却在另一个地方。
只要稍微调查一下,谁不知道御史台有个推崇仁治、性格耿直,甚至有些迂腐的老御史张御史?
只要稍加引导,这位老大人必然会第一个站出来,为了他心中的“圣人教化”而与燕王当庭辩论。
然后,刘誉再顺水推舟,与张御史进行一场看似激烈的辩论,最终“勉为其难”地做出让步,同意不搞株连,只惩罚罪犯本人。
如此一来,会发生什么?
御史台的言官们会觉得是自己的胜利,是张御史说服了燕王,他们保全了圣人仁道,自然会高呼“燕王英明”。
太子和苏安石一派,本就是刘誉的同盟,自然会顺势跟上。
而其他官员,看到皆大欢喜,既惩治了罪恶,又没有扩大打击面,也乐得接受这个结果。
最终,刘誉兵不血刃地就达成了他真正的目的。
用最严厉的“重典”来审判江南盐税案的罪犯,将这群贪官污吏连根拔起!
而吕青原本准备的杀手锏是什么?
他早就准备好了,一旦刘誉提出要严查此案,他就立刻发难,指出此案的首恶苏定朝,乃是燕王妃苏晏的亲哥哥!
然后看看他燕王刘誉会不会惩办自己的王妃,但这一切,已经没有了机会。
这一下,直接把吕青准备用来攻击他的最锋利的武器,给悄无声息地化解了。
想通了这一切,吕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那个站在大殿中央,身形挺拔的亲王,心中第一次涌起了深深的忌惮。
“高,实在是高!”
吕青在心中暗暗佩服,甚至有了一丝激赏。
这一局,他输得心服口服。
但他吕青,在朝堂之上纵横多年,就真的没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