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他吕青当然不是没招了。
这一局,他确实是输了,但输掉的只是江南盐税案这一阵。
只要他吕青还站在这朝堂之上,这场与燕王、与太子之间的棋局,就还远远没有到终局的时候。
江南盐税案,说到底,和他本人的关系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毫无干系。
他今日之所以要和刘誉掰这个手腕,为的也只是打压燕王一党的气焰。
如今既然事不可为,强行出头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成为众矢之的,那还不如暂且隐忍。
小不忍,则乱大谋。
吕青悄悄抬眼,视线越过站在殿中的燕王刘誉,落在了那高居龙椅之上的身影。
永兴帝。
那才是他真正的棋盘,他所有谋划的最终落点。
他眼底的寒芒一闪而逝,快得无人察觉。
“好!”
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殿内那股由“英明”之声汇聚而成的热烈气氛。
是永兴帝开口了。
他一直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神佛,冷眼看着下方上演的这一出大戏。
直到此刻,尘埃落定,他才终于发出了自己的声音,为整件事盖棺定论。
他看着满朝文武,目光扫过那些散落在地,记录着累累罪证的卷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既然诸位爱卿一致认同只重判首恶,不用株连之法,那么,朕宣布!”
“关于江南盐税案所有涉案人员,在证据确凿以后,全部依照大昭律令,顶格判罚!
绝不姑息!”
“顶格判罚”四个字,如重锤一般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意味着,那些被定罪的官员,最好的下场也是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还乡。
而大部分人,等待他们的,将是冰冷的铡刀和抄没一切家产的命运。
这虽然免去了灭族的酷刑,但对于罪犯本人而言,已经是律法所能给予的最严厉的惩罚。
随着永兴帝的话音落下,这件搅动了整个京城风云的江南盐税大案,在审判的层面上,算是彻底拍板了。
不少官员都暗中松了口气,总算结束了。
然而,他们这口气还没松完,就见燕王刘誉有了新的动作。
刘誉转身,面向龙椅上的永行帝,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之礼。
“父皇。”
他开口,声音平静,却让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再一次绷紧。
“既然如何判处这些罪犯已经有了定论。
那么儿臣敢问,六年前,那些因为江南盐税案而蒙冤之人,他们……可有定论?”
轰!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朝堂之上激起了轩然大波!
整个大殿,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如果说之前刘誉提出“夷灭三族”是掀起了一场风暴,那么他现在的这个问题,简直就是在所有人的心头引爆了一颗天雷!
为什么?
因为当年江南盐税案是如何处理的,是谁下的结论,又是谁为了“稳定大局”而牺牲了那些“清廉正直”的官员?
是永兴帝!
是当今这位皇帝,亲手拍板的!
刘誉此举,是在做什么?
他这是在要求永兴帝,要求他自己的亲生父亲,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承认,他六年前犯下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这在以“孝”治天下的世人眼中,是何等的大逆不道!
这简直就是当众在打皇帝的脸!
吕青瞪大了眼睛看着刘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疯了!这燕王是真的疯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
好不容易在盐税案上占尽了上风,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去触碰那个最敏感、最危险的逆鳞?
然而,龙椅之上的永兴帝,其反应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并没有像百官预想的那般龙颜大怒,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怒意。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这个儿子,眼神复杂。
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的疲惫。
“当年之事,确实是朕……处理得太过于仓促了。”
皇帝承认了!
他竟然真的承认了!
“朕让很多清廉正直之人蒙了冤,受了屈,尤其是当年的临江侯商络。”
永兴帝提到了一个名字,一个已经尘封了六年,却依旧分量极重的名字。
“他是一位正直清廉的好官,是朕的肱骨之臣。
朕,对不住他。”
说到最后,皇帝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愧疚。
朝堂之下,一片哗然。
谁也没想到,皇帝会如此坦诚地承认自己的过失。
刘誉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他的身形依旧挺得笔直。
就在众人以为这件事会就此为那些蒙冤者平反昭雪,迎来一个圆满结局的时候,永兴帝忽然话锋一转。
“但……”
他威严的目光扫过一众文武百官,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们之冤屈,何时昭告天下,如何恢复名誉,此事体大,干系甚广,需从长计议。
今日,就到此为止,下次再议。”
“下次?”
“下次是哪次?”
一众文武百官顿时又摸不着头脑了。
这叫什么事?
皇帝都亲口承认错了,怎么到了平反昭雪的关键时刻,反而要“下次再议”了?
今天的早朝,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怪异。
就在百官们满心疑惑,面面相觑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站在人群前列的燕王刘誉,和太子刘标,在众人视线的死角里,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心照不宣的东西。
显然,今日这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从头到尾,都在这两兄弟的预料之中。
这是一个早就商量好的局!
大哥负责稳住基本盘,而自己,则负责掀起真正的风暴。
刘誉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只见他当即再次抬头,直视着龙椅上的永兴帝。
这一次,他声音里的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再也无法压抑的激烈质问。
“父皇,这是为何?!”
他的声音响彻整个金銮殿。
“有罪之人已经定罪,有冤之人也已证明其清白!
今日之事今日毕,为何要将那些蒙冤受辱之人的清白,拖到‘下次’再议?
他们已经等了六年,还要再等多久?!”
这番话,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永兴帝的脸色,终于变了。
“燕王!”
皇帝的声音瞬间变得凌厉无比,那张威严的脸庞上,怒火肉眼可见地喷涌而出。
“你这是在质问朕吗?!”
帝王之怒,如山崩海啸!
哗啦啦……
那股无形的威压瞬间席卷了整个大殿,文武百官再也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压力,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无一人敢言,无一人敢抬头。
整个大殿,只有一个人还站着。
燕王刘誉!
“儿臣不敢质问父皇。”
“儿臣只是不明白!
有罪者惩处,有冤者证明,此乃天经地义之事!
父皇,您难道是在逃避自己六年前犯下的过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