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经云把薛兰的话复述了一遍。
沈厌离听完,把膝盖上的猫拎下去放在地上。猫不满意地叫了一声,去蹲墙角了。
“跛足。”沈厌离翻开手边一本名册,手指一行一行划过去,“丞相身边的人我查过,没有跛足的。但”
他的手指停在某一行上。
“丞相的小舅子名下有个管事,早年在渭州替他打理生意,后来进了京。这个人三年前摔断过腿,养好之后走路就带跛。”
宋经云凑过去看。
名册上写着:吴庆,四十一岁,原籍渭州,现居京城城南柳巷。
“就是他?”
“八成。跛足、矮个子、跟渭州盐商有关系对得上。”沈厌离合上册子,“但还需要薛兰亲眼认。”
“他现在在京城?”
“上个月还在。柯一盯丞相那条线的时候见过他一面。”
宋经云把那张印章的画也递过去。“还有这个。德记。薛兰师父桌上出现过的印章,可能是个铺子的号印。”
沈厌离看了看。“德记……”
他起身走到柜子前,翻出一沓纸是柯一之前整理的渭州商号清单。翻了三页,找到了。
“德记盐行。渭州城西大街,东家姓周就是周德茂。这个盐行在周德茂死后三个月就转了手,新东家姓刘,是丞相小舅子的表亲。”
一条完整的链。
周德茂死了,印章被人拿走,盐行换了主人。薛兰师父因为验尸发现了问题,那枚印章到了她手里然后她也死了。
“印章去哪了?”
“被翻走了。那天晚上那个跛足的人让打手翻了薛兰师父的东西,多半就是找这个印章。”沈厌离把清单放回去,“印章是号印,上面刻的是铺子的名字,拿着它能调动盐行的存银和账目。对丞相那边来说,比人命重要。”
窗外起了风,把窗纸吹得扑扑响。猫从墙角跳上窗台,用爪子拍那片抖动的窗纸,拍得啪啪直响。
沈厌离扭头看了猫一眼。
“把它弄走。”
宋经云去抱猫。猫不配合,在窗台上扒着不撒手,四只爪子抓住窗框,整只猫被她拽成了一个长条。
“松手。”
猫不松。
沈厌离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块点心渣丢在地上。猫立刻松了爪子,跳下去叼渣吃。
宋经云看看他。
“你袖子里怎么还揣点心。”
“下午安乐送来的,没吃完。”
猫把地上的渣干净,抬头看沈厌离,意思很明显还有吗。
沈厌离拍了拍袖子。“没了。出去。”
猫瞪了他两秒,转身从门缝挤出去了。
宋经云关上窗户,回到桌前。
“殿下,吴庆那边,明天就让柯一去查?”
“查。但先不动他。”沈厌离重新坐下,“马奉安那边还没审完,吴庆先挂着。一个一个来,急不得。”
“那薛兰认人的事”
“等查清吴庆现在住哪、身边有几个人、每天什么作息,再安排薛兰远远认一眼。不能让他发觉。”
宋经云应了。
夜深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宋经云。”
她回头。
沈厌离坐在灯下,脸上那点暖色被灯火映出来,看着比白天多了几分血色。
“今天的药多加两颗蜜枣,我没尝出来。”
“加了三颗。”
沈厌离没再说什么。宋经云出了书房,把门带上。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猫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她走回自己屋里,翠屏已经铺好了床。
躺下来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马奉安、吴庆、德记盐行、那枚印章。
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清楚。
快收网了。
三月十七,马奉安开口了。
赵宗朴亲自送来的消息,人没来,写了三页纸,字迹潦草得像打仗。
马奉安供出来的东西比沈厌离预想的多。
禁军左卫里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两个百夫长,一个管军械库的小头目,三个人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肃王许了他们的好处事成之后,各升两级,家里再拨五百亩田。
“事成”指的什么事,马奉安没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不难猜。
调兵。
不是打仗的那种调,是宫变那天能用的那种。
沈厌离看完信,把纸递给宋经云。
宋经云看到“军械库”三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军械库兵器。禁军的兵器库不算大,但里头刀枪弓弩齐全,真到了那一天,五百人从里头拿了家伙事,够闹出大动静。
“肃王手里还缺什么?”宋经云问。
“粮、兵、名分。兵有了一部分,粮正在囤,名分”沈厌离把信收走,“他还差一道东西。”
“什么?”
“皇上病重,或者皇上驾崩。”
宋经云把这话在嘴里嚼了嚼,没出声。
皇上今年五十二,身体还行,至少明面上没听说有什么大毛病。肃王要等皇上自然死,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所以
“他会动手?”
“不一定是他自己动。”沈厌离把桌上的茶推到一边,腾出地方铺舆图,“宫里有人,内务府那个孙福是做什么的?针工局,管衣料。衣料是贴身的东西。”
宋经云脊背上过了一阵凉意。
下毒。
衣料里下毒,穿在身上,日积月累,不知不觉。查都查不出来。
“春杏那边”
“今天就让她去。”沈厌离的声音很平,“查孙福最近三个月送过几次东西去乾清宫,送的什么。”
宋经云点头,转身出去。
走到廊下差点踩着猫。橘猫正在台阶上翻肚皮晒太阳,四脚朝天,看见她来了也懒得动,只尾巴尖晃了晃。
“你整天就知道晒太阳。”
猫眯着眼,很理直气壮的样子。
宋经云找到春杏,交代了事情。春杏听完,脸上的笑收了收。
“姑娘,乾清宫那边的事,奴婢不好直接问。得绕几个弯子。”
“你看着办,别冒险。问不到就算了。”
“奴婢明白。”
春杏走了,宋经云回屋,把赵宗朴那三页纸上的信息整理了一遍,另起一张纸列了个表。
丞相那条线:渭州盐道、德记盐行、周德茂之死、吴庆。
肃王那条线:八千石粮、马奉安、禁军左卫、孙福。
两条线的交汇点丞相的粮铺。弹劾那天丞相的幕僚去过城南,去的就是肃王囤粮的铺子。
盐换银子,银子买粮,粮养兵。一条完整的供血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