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碗,没剩。
宋经云注意到了,但没说。
“马奉安说什么了没有?”
“赵宗朴说还没审,先关了一晚上。等您的话。”
沈厌离把药碗搁下,擦了擦嘴。
“告诉赵宗朴不急着审。让马奉安在屋子里坐一天,不给饭,不给水,不跟他说一句话。到明天早上再问。”
报信的人领命走了。
宋经云给他倒了杯热茶递过去。“不审?”
“禁军出身的人,审不出什么。打也没用,这种人扛得住。”沈厌离接过茶,“但他扛得住打,扛不住等。一个人被关在屋子里,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越等越慌。等到他自己开口问的时候,就好办了。”
宋经云把这话记住了。
窗外天光大亮,春杏在院子里洒扫,竹帚刷在青石板上,沙沙的响。
新的一天。棋盘上又多了一枚子。
春杏办事利索。上午出去,中午就带了消息回来。
“那个太监叫孙福,在内务府针工局当差,管着宫里各处的衣料缝补。入宫六年,没犯过错,考评年年是中等不出挑,也不落后。”
宋经云听着,觉得这履历和马奉安有异曲同工之处。太干净,太不起眼。
“他平时跟谁走得近?”
“针工局的人说他不爱说话,下了差就回房待着,偶尔去御花园那头溜达溜达。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仇人。”
“家里呢?”
“说是孤儿,没有家人。”
宋经云把这些记下来。孤儿、没有朋友、六年没犯错这种人要么真的老实本分,要么就是训练有素。
她拿着消息去找沈厌离。
沈厌离在书房里写东西,面前铺了三张纸,写写停停。宋经云把春杏查到的说了,他头也没抬。
“针工局。”
“怎么了?”
“针工局管衣料,各宫各殿都要打交道。这个差事妙就妙在哪个院子他都能去,去了也没人觉得奇怪。”
宋经云想到了什么。“他前天来东宫,也是送衣料的名义?”
“不是。传旨。”沈厌离搁了笔,“内务府传旨一般派的是司礼监的人,怎么轮到针工局一个小太监?”
“所以”
“所以他可能不只是针工局的人。内务府那么多房,明面上挂在针工局,暗地里给谁办事,外人看不出来。”
宋经云坐下来。“要不要让赵宗朴的人盯他?”
“不用赵宗朴,太远。让春杏继续打听,但不能再去针工局问了问多了会传到人家耳朵里。换个方向,查他去过哪些宫,每次去了多久,带了什么东西出来。”
“好。”
宋经云起身要走,沈厌离忽然问了句:“今天药碗里多了味什么?”
宋经云脚步一顿。
“味道不一样。苦里带酸,以前没有。”
“薛兰加的。说你脾虚,加了白术。”
沈厌离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宋经云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面补了一句:“下回换味不苦的。”
“药哪有不苦的。”
“那就多放两颗蜜枣。”
宋经云没回头,出去了。
下午,赵宗朴的消息来了。
马奉安关了一夜加一个白天,到下午申时,开口了。不是招供是要水喝。
赵宗朴没给。又等了一个时辰,马奉安第二次开口,问的是:“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赵宗朴回了他一句:“你跟肃王府的人见面,聊了什么?”
马奉安不说话了。
但赵宗朴在信里写他的手在抖。
沈厌离看完信,把信烧了。
“再等一晚上。明天他会说的。”
“你怎么确定?”宋经云问。
“禁军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被扣上谋反的帽子。他现在不知道我们手里有多少东西,越想越怕。等他怕到顶了,给他一条活路,他会抓的。”
入夜,翠屏来报薛兰那边有动静。
不是出事,是薛兰主动让秋桐来传话,说她想起一件事。
宋经云去了薛兰的院子。
薛兰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张纸,上头画了个东西不是人脸,是一枚印章的样子。方形,边角有缺。
“我师父出事前两天,我看见她桌上放过这个东西。”薛兰指着画,“不是她自己的印,我没见过。她拿布包着收起来了,后来就再没见到。”
“你记得印上刻的什么吗?”
“没看清全部。”薛兰拿笔在印章的位置写了两个字“德”和“记”。
“就看见这两个字?”
“对。德字在左,记字在右下角,中间还有别的,没看清。”
宋经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
德记。
周德茂。
“会不会是周德茂的私印?”
薛兰摇头。“不像人名印。那个印比一般的大,像铺子的号印。”
德记如果是铺子的名字,那就好查了。渭州做盐生意的铺子,叫“德记”的,翻翻商号册子就能找到。
宋经云把纸收好。“还有别的吗?”
薛兰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一直没说,因为不确定。”
“你说。”
“我师父出事那天晚上,我躲在柜子里我之前说过,看见了杀人的那个男人。但其实那天晚上来的不止一个人。”
宋经云没出声,等她说下去。
“我看见那个男人动手之后,翻了师父的东西,翻了很久。后来门口有人说了句话声音很轻,我没听清内容,但听清了一个字。”
“什么字?”
“'走'。”
“就一个字?”
“对。说完那个男人就收了手,从窗户出去了。门口那个人始终没进屋。”
门口还有一个人。
策划者和执行者,分开的。进屋杀人翻东西的是打手,门口指挥的才是主事的。
“门口那个人,你有没有看见任何特征?”
“没有。天太黑了,我只看见一个影子,很矮。”薛兰顿了顿,“而且走路有点跛。”
宋经云的呼吸停了一拍。
跛。
走路跛的人。薛兰师父出事前三天来找她的那个灰衣人也是走路跛的。
同一个人。
宋经云站起来。“薛兰,这件事很重要。你确定那个影子走路是跛的?”
“确定。我趴在柜子缝隙看了很久,他走的时候右腿明显比左腿慢一拍。”
宋经云拿着纸快步回了正殿。
沈厌离还没睡。书房灯亮着,他坐在那里看一本什么册子,猫趴在他膝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