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面接头?”
“中间人病了,来不了,所以破了规矩。”沈厌离的语气很淡,“这种事,一破规矩就完。”
宋经云想了想。“赵宗朴现在人在哪?”
“城东,还盯着。他让柯一来问我动不动。”
“动?怎么动?”
“马奉安今晚回军营之前,截住他。拿密旨压,把人扣下来。”
宋经云皱眉。“禁军的人,在军营外头扣,动静会不会太大?”
“不扣,明天他回了军营,再想动他就难了。禁军左卫三千人,他一个副指挥使,手底下管着五百号人。等他反应过来,把自己缩在军营里不出来,我们拿密旨也没用密旨管的是查案,不是调兵。”
道理宋经云懂。但她还有一层顾虑。
“扣了马奉安,肃王那边会不会提前动?”
沈厌离没立刻回答。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是凉的,又放下了。
“会。”
一个字,干脆利落。
“所以这不是一步棋,是两步。”沈厌离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密旨拿出来,“扣马奉安是第一步。第二步在肃王反应过来之前,把他囤的那八千石粮断了。”
“怎么断?”
“渭州盐道和粮道重叠那一段,大理寺的人正在路上。陈御史的弹劾折子给了名头,大理寺下去查盐案是正经公务。到了渭州,盐道一封,粮道也跟着封了。”
“大理寺的人到渭州要七八天”
“来不及。”沈厌离从抽屉里翻出一封空白信笺,提笔写了几行字,“所以不等大理寺。渭州本地有个巡检叫陶勉,秦家旧部的后人。赵宗朴查那七个人的时候,顺手联络过他。我写封信,让柯一连夜送出去,走驿站加急,三天到渭州。陶勉拿着我的手令,先把那段水路卡住。”
“名义呢?”
“查私盐。名义现成的。”
沈厌离写完信,吹了吹墨迹,折好封进信封里。又另写了一张条子,短短几行,是给赵宗朴的动。
他把两样东西递给宋经云。“叫柯一进来。”
宋经云出去找柯一。柯一就在廊下蹲着,嚼了半块干饼,听见动静站起来。
“殿下让你进去。”
柯一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快步进了书房。
宋经云没跟进去,站在廊下等。夜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拢了拢,抬头看天没有月亮,云很厚,黑压压的一片。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柯一出来了,怀里揣着信和条子,脚下生风。路过宋经云的时候说了句“姑娘,我走了”,人已经蹿到了院门口。
宋经云回书房。
沈厌离坐在桌前,一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在舆图上慢慢画圈。
“殿下,你该歇了。”
“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躺着。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自己有数。”沈厌离抬头看她,“倒是你,大半夜披着件外衫就跑出来,也不怕着凉。”
宋经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穿得单薄,出门太急,连鞋都是趿拉着的。
“我不冷。”
“回去加件衣裳。今晚的事交给赵宗朴和柯一,我们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等天亮。”
宋经云站着没动。
“怎么了?”沈厌离问。
“我在想禁军里有丞相的人,宫里是不是也有?”
沈厌离的手停了。
两人对视了一息。
“安乐昨天说的那个内务府太监。”宋经云把白天的事又说了一遍,“来传皇上的话,这个没问题。但安乐说他走得很快,行礼也匆忙。传话的人不该这样传完话多留一会儿,问问太子有没有回话要带,这才是正常的。”
沈厌离靠回椅背上。
“你的意思是,那个太监不只是来传话的。”
“我没证据。就是觉得不对。”
沈厌离想了一会儿。“内务府掌管宫中用度,太监出入各宫送东西是常事,谁来了、待了多久、看了什么,平时没人留意。如果肃王要在宫里安人,内务府确实是个好位置。”
“查吗?”
“查。但不能打草惊蛇。”沈厌离拿笔在纸上记了几个字,“明天让春杏去打听一下,那个太监叫什么名字,在内务府哪个房当差。先摸底,不动他。”
宋经云应了。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殿下。”
“嗯?”
“肃王那八个字棋逢对手,来日方长。”宋经云回过头,“他错了一个字。”
沈厌离挑了下眉。
“不是'来日方长',是'来日不长'。”
沈厌离看着她,过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
“去睡吧。”
宋经云走了。
回屋的路上经过槐树底下,脚底踩到个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橘猫趴在树根旁边,被她踩了尾巴,正委屈巴巴地瞪着她。
“大半夜不睡觉你在这儿干什么?”
猫站起来抖了抖毛,嘴里叼着个东西。黑灯瞎火的看不清楚,宋经云弯腰凑近了是只死蛾子。
“……你的品味越来越差了。”
猫把蛾子扔在她脚边,一副邀功的样子。
宋经云绕过蛾子,进了屋。翠屏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手里抱着件夹袄。
“姑娘快穿上,您光脚出去的事我没敢跟殿下说。”
“没光脚,穿了鞋。”
“趿拉着不算穿。”
宋经云把夹袄披上,上了床。猫从窗户跳进来,在床尾转了三圈,找了个位置趴下。
翠屏把灯灭了,退出去。
黑暗里,宋经云睁着眼,听外面的风声。
马奉安。禁军。肃王。内务府。
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肃王要动手,不是将来的事,是快了。
八千石粮食、禁军里的内应、宫里的眼线。他在布一张大网,弹劾盐案打乱了他一部分计划,但没有伤到根子。一条粮道断了,他会找第二条。一个内应暴露了,他还有别的。
除非把网的绳头一根一根剪断,剪到他来不及补。
宋经云翻了个身,脚碰到猫的背,猫哼了一声,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想。
明天还有得忙。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柯一的消息就回来了。
不是柯一本人是赵宗朴的一个手下,骑马跑回来报信的。
“马奉安扣下了。酉时三刻在城东巷子里截的,没走漏。赵宗朴亲自带了四个人,马奉安身边只跟了一个随从,没费什么劲。人现在关在城东一处安全的院子里。”
沈厌离听完,把碗里最后那口药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