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信你?”
沈厌离靠在椅背上。“不是信我。是他也想知道丞相到底干了什么。”
宋经云想了想。皇上这个人她虽然没见过几面,但从沈厌离平时说的只言片语里能拼出个大致的轮廓多疑,能忍,不到万不得已不表态。这道密旨的意思,与其说是信任太子,不如说是皇上自己也觉得丞相不干净,但他不想亲自下场查,让太子去蹚这趟浑水。
查出来了,功劳是太子的,皇上坐收渔翁之利。
查砸了,锅也是太子的。
宋经云把这层意思咽回去,没说。沈厌离自己清楚。
“还有件事。”沈厌离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在宫里碰见了肃王。”
宋经云的手指收了收。
“他来请安?”
“不知道。我从御书房出来,他在宫道上等着。”沈厌离把那封信放在桌上,“看见我,笑了笑,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然后递了这个过来。”
宋经云拿起信看了看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封口没拆。
“你没看?”
“等你来一起看。”
宋经云把封口撕开。里头只有一张纸,上面写了八个字
“棋逢对手,来日方长。”
笔力沉稳,墨色均匀,是练过的字。
宋经云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这是示威?还是试探?”
“都有。”沈厌离把那张纸拿过来又看了一遍,“弹劾折子把他的粮道碰了一下,他想让我知道他知道是我干的。”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反击?”
“因为他还没准备好。”沈厌离把纸折起来,收进抽屉,“八千石粮食还没到位,宫里的内应还没安排妥当。他现在动手,赢面不够大。所以他选了另一种方式亮牌。告诉我他在看着,让我掂量掂量。”
宋经云坐下来。“掂量什么?”
“掂量我敢不敢继续查下去。”
“你怎么答他的?”
沈厌离把茶喝完,放下杯子。“我说王叔的字练得不错,什么时候得空,教教侄儿。”
宋经云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
“他什么反应?”
“还能什么反应?笑了笑,走了。”
沈厌离那句“教教侄儿”四个字,轻飘飘的,但里头的意思一点都不轻你摆棋子,我接着。想拿辈分压人,得看你坐不坐得稳。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书房,跳上桌角,一屁股坐在密旨旁边。沈厌离把密旨抽走,猫扭头看了他一眼,又去扒拉茶杯盖子。
“下去。”
猫不理。
沈厌离伸手把猫拎起来递给宋经云。“带走,我要办正事。”
猫在宋经云怀里蹬了两下腿,不太情愿。宋经云抱稳了,问了一句:“密旨的事,赵宗朴那边要不要通个气?”
“要。今晚让柯一跑一趟。有了密旨,赵宗朴查剩下那个人就不用藏着掖着了。直接亮身份查,谁敢拦,拿密旨拍他脸上。”
宋经云抱着猫出了书房。走到院子里,天色渐暗,春杏在屋里点灯,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洒出来。
她把猫放在地上,猫没走,蹲在她脚边抬头看她。
“看什么?”
猫歪了歪脑袋。
宋经云蹲下去,摸了摸它脑袋。“来日方长。他说得倒轻巧。”
猫打了个喷嚏。
晚饭后,柯一出发去找赵宗朴。翠屏端了碗姜汤进来,说夜里起风了让她早些歇。宋经云喝了姜汤,坐在灯下把薛兰画的那张画像又拿出来看了看。
国字脸、浓眉、左边太阳穴有颗痣。
杀薛兰师父的人。也许跟丞相有关,也许跟渭州盐案有关。四年前的旧案,线索早就凉透了,要从这张脸查到背后的人,不容易。
她把画像收好,吹了灯。
猫跳上床,钻进被窝里,团成一团靠着她的脚。
窗外风声大了些。三月快过完了,棋盘上落的子越来越重,每一步都带着分量。
睡到半夜,宋经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翠屏的声音:“姑娘,柯一回来了,有急事。”
宋经云披衣起身,开门。
柯一站在门外,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有汗。
“怎么了?”
“赵宗朴那边出事了。”柯一喘了口气,“他查的最后一个人查到了。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丞相在禁军里有人。”
宋经云的手攥紧了门框。
“禁军?”
“禁军左卫的一个副指挥使,姓马。赵宗朴今晚盯他的时候发现他跟肃王府的人接了头,当场就”柯一压低声音,“赵宗朴让我来报信,说天亮之前必须拿定主意。禁军的事一旦走漏,性质就不一样了。”
宋经云扭头看向正殿方向。书房的灯还亮着。
沈厌离没睡。
她把猫从被窝里扒拉出来交给翠屏,披着外衫往正殿走。三月的夜风灌进领口,凉得人一激灵。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新叶在暗处看不见颜色。
她推开书房的门。
沈厌离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枚棋子,面前摆的不是棋盘是那张舆图。
他抬了头。
“我知道了。柯一先到的我这儿。”
宋经云走到桌前站定。
“禁军。”
沈厌离把棋子搁在舆图上,正好压在京城的位置。
“比我想的快。”他说,“也比我想的深。”
灯火映在舆图上,京城那枚棋子的影子拉得老长。
宋经云站在桌前,没坐。
“禁军左卫副指挥使,姓马。这个人你认识?”
“马奉安。”沈厌离报出全名,“乾元十六年调入禁军,之前在地方上带过兵,履历干干净净。”
“太干净了?”
“干净到不像真的。”沈厌离用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从京城往西,经过三个州府,落在边关的位置,“他早年在西北待过两年,那两年正好是丞相往西北运私盐最猖獗的时候。赵宗朴查到的马奉安的妻族在渭州做生意,做的什么生意,不用我说了吧。”
盐。
宋经云把这条线在脑子里串了一遍。丞相的盐道、马奉安的妻族、禁军左卫三个点连起来,中间全是银子。
“赵宗朴怎么发现他的?”
“盯梢。赵宗朴查最后一个人的时候,线索断在京城,怎么都接不上。后来换了个思路,不查丞相往下的线,改查肃王往上的线。肃王最近跟谁碰过头、递过话,一个一个排。排到马奉安今晚酉时,马奉安出了军营,换了身便服,去了城东一个茶楼。茶楼二楼雅间,等他的是肃王府的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