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厌离把猫从书案上抱下去,猫不情愿,蹬了两下腿,被搁到地上之后甩着尾巴走了。
“八千石粮食能养多少人?”
“如果是行军口粮的标准,够三千人吃一个月。”柯一答得很快,显然算过了。
沈厌离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点了几下。
宋经云坐在旁边,听到“三千人”这个数字,手里正在翻的账本停了。
“肃王要动手了?”
“不一定是现在。”沈厌离站起来,走到窗前,“囤粮是准备,不是信号。真要动手,粮食只是其中一项。他还需要兵、需要时机、需要宫里的内应。但八千石这个数说明他已经在倒计时了。”
“多久?”
“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入夏之前。”
宋经云把账本合上。
“那丞相呢?还等?”
“不能等了。”沈厌离转过身,“原来的计划是等赵宗朴把七个人全摸清再动。现在得改先把手里有的打出去,逼丞相露底牌。丞相一乱,肃王的部署就会跟着乱。”
“怎么打?”
沈厌离回到桌前坐下,拉过一张白纸,提笔写了三行字。
“第一,把渭州盐运判官和江州知县的事,递到御史台。不用我出面,让赵宗朴找个靠得住的御史,以查盐政的名义弹劾。丞相的手伸得太长,盐道上的事最容易查,也最容易出成果。”
“第二,吏部那个主事,先不动。留着他,当饵。他跟肃王府长史有来往,说明丞相和肃王之间的联络有一条线是走吏部的。盯住这条线,能摸到更多东西。”
“第三”沈厌离搁笔,“宋昌明。”
宋经云看着他。
“让他写亲笔供词。从乾元十五年开始,丞相怎么找到他的、说了什么、给了多少银子、让他做了什么,一桩桩写清楚,按手印。”
“他肯吗?”
“他已经答应做证人了,写供词只是把口头的变成纸面的。他要是这点都推三阻四”沈厌离把笔搁回笔架,“那就让他知道,从犯的路还给他留着。”
宋经云点头,起身要走。
“等一下。”
“嗯?”
沈厌离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推过来。一枚铜牌,巴掌大,上头刻了个“令”字,背面有编号。
“这是东宫亲卫的调令牌。从今天起你身边多带两个人。”
宋经云拿起铜牌看了看。
“用得着?”
“肃王在囤粮,丞相那边又被我们捅了窟窿。接下来这段日子,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你一个人带着翠屏,万一出了岔子”
“万一出了岔子,两个人和四个人没区别。”
沈厌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宋经云把铜牌收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殿下放心,我命硬。”
沈厌离拿起茶杯,发现茶凉了,又放下。
“命硬的人,通常死得最冤。”
宋经云没搭理他,走了。
三月初九,宋经云去了一趟宋府。
这回走的正门,递的帖子,排场不大但规矩足。翠屏跟着,外加两个东宫亲卫,穿的是便服,腰间别着刀,站在门口没进去。
宋昌明在书房见的她。
书房比上回更乱桌上堆了一摞没批的公文,砚台里的墨干了,笔搁在笔架上也干了。角落里搁着个茶壶,壶嘴上挂着一圈茶渍,不知道放了几天。
宋昌明瘦了。才几天的工夫,颧骨突出来了,眼窝也陷进去一些。
“坐。”宋昌明让人搬了张椅子过来。
宋经云没坐。
“父亲,我来拿一样东西。”
“什么?”
“供词。”
宋昌明的手停了一下。
“太子殿下的意思,要你把从乾元十五年开始,跟丞相往来的所有事情写下来。日期、地点、说了什么、给了什么,越详细越好。写完签字画押。”
宋昌明没马上接话,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走到窗前,又走回来。
“给我几天。”
“三天。”
“三天写不完”
“那就少睡觉。”宋经云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父亲,外头的局势不等人。你写得越快,越安全。拖得越久,丞相那边越有时间反应。到时候他先动手,你觉得他会怎么处置你?”
宋昌明不说话了。
宋经云把一叠空白纸放在桌上是翠屏从马车上拿进来的,质量好的宣纸,厚实,经得住保存。
“写完之后让宋福送到东宫。别走正门,走西边的小角门,跟门房说找柯一。”
宋昌明看着那叠纸,没动。
宋经云转身走了。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碰见了明氏。
明氏站在夹道口,穿着件半旧的褐色衫子,头上插了根素银簪子,别的什么都没戴。看见宋经云出来,往旁边让了让,低着头不吭声。
宋经云走过她身边,停了一步。
“明氏,宋昌明这几天的饭,你看着让厨房做。他要是饿出个好歹来,供词写不完,耽误的是你的和离书。”
明氏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怨、有怕、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嘴上只说了个字:
“好。”
宋经云走了。
出了宋府,上了马车,翠屏把车帘放下来。
“姑娘,明氏刚才看你那个眼神”
“我知道。”
“她恨你。”
“恨就恨。”宋经云靠在车壁上,“她要是不恨我,才不正常。一个被人拿捏住七寸的人,除了恨还能怎么着?”
翠屏想了想,没再说。
马车颠了一路,到东宫的时候天快黑了。
宋经云先回屋换了衣裳,发现橘猫不在。问了春杏,说猫一下午都没回来。
“又去偷薛兰的药材了?”
春杏摇头。
“薛姑娘把窗户关了,猫进不去了。”
宋经云出去找了一圈,在正殿书房的书架底下找到了那只猫。橘猫缩在最底层,面前摆着一排被它从架子上扒拉下来的书,有两本翻开了,有一本被它当枕头垫在脑袋底下。
沈厌离站在书架前,低头看着这只猫。
“它今天扒了我半架子书。”
“它可能想读书上进。”
“它把《三朝通鉴》坐出了一个猫屁股印。”
宋经云蹲下去把猫捞出来,猫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一脸心满意足。
“殿下,宋昌明那边”
“我知道了,柯一说了。三天之后看他的供词。”沈厌离把地上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翻到《三朝通鉴》的时候,果然看见封面上有个圆圆的印子,毛茸茸的,形状分明。
他把书合上,在架子上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