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根黄芪,一根当归。”
宋经云沉默了一会儿。
“我赔你。”
出了偏殿,宋经云在回廊上碰见了那只罪魁祸首。
橘猫正蹲在栏杆上晒太阳,嘴边沾着什么碎渣不知道是黄芪还是当归,反正肯定不是猫该吃的东西。
“你偷人家药材干什么?”
猫抬头看她,眯了眯眼,从栏杆上跳下来,慢悠悠往正殿方向走了。
尾巴翘得老高,一点愧疚心都没有。
傍晚,柯一回来了。
不是从赵宗朴那边回来的,是另一件事。
“姑娘,宋府那边今天有动静。”
宋经云正在灯下看账本母亲留下的那间铺子的账,柯一前两天去核实过了,铺子还在,确实挂在宋福名下,做的是布匹生意,一年流水大概一千出头。账目柯一抄了一份回来,宋经云翻了两遍,发现有三笔对不上。
“什么动静?”
“明氏跟宋昌明吵了一架。”
“吵什么?”
柯一措辞了一下。
“明氏问宋昌明是不是去了丞相府。宋昌明说没去。明氏说你当我聋?整条街都知道了你还瞒我。然后就吵起来了。”
“吵得厉害?”
“摔了两个碗,宋昌明把书房门摔了一下,门栓都松了。明氏在院子里哭了一刻钟,后来被春杏劝回屋了。”
跟预想得差不多。
宋经云翻了一页账本。
“宋昌明呢?”
“关在书房里,晚饭没吃。宋福进去过一趟,被骂出来了。”
宋经云把对不上的那三笔夹了个纸条,合上账本。
“行了,先盯着。明氏那边不用再递话了,她自己会闹。”
柯一退下了。
翠屏端着宵夜进来,一碟桂花糕,一碗红枣汤。
“姑娘,吃点东西吧。”
宋经云接过红枣汤喝了一口,甜得齁。
“谁放这么多糖?”
“厨房张妈说姑娘最近瘦了,多加了两勺。”
宋经云皱着眉把汤喝了大半,剩下的实在喝不下去。
翠屏在旁边收拾桌上的纸笔,犹豫了一下,开口说:“姑娘,宋老爷上回说的那些母亲的铺子和庄子,你打算怎么办?”
“铺子的账有问题,等核清了再说。庄子我还没去看过,改天让柯一跑一趟。”
“我不是说这个。”翠屏把笔搁回笔架上,“我是说……宋老爷主动交代这些,是真心还是拿这些东西换你手软?”
宋经云把碗放下。
“有区别吗?”
翠屏没答上来。
“东西是我母亲的,本来就该还给我。他拿着用了这么多年,现在吐出来,不是他大方,是他没得选。”宋经云把账本放进抽屉里,“至于他是不是真心翠屏,一个能对枕边人下手的人,跟你谈真心?”
翠屏不说话了。
宋经云起身去正殿。
月亮挂在屋檐上头,瘦瘦的一弯,天边还有几颗星。三月的夜风暖了一些,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
正殿里灯还亮着。
宋经云推门进去,沈厌离坐在桌前写东西,左手边摞了一叠折子,右手边搁着半碟没吃完的点心。
抬头看见她。
“怎么这么晚还过来?”
“睡不着,来跟殿下说个事。”
宋经云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宋府今天发生的事说了。
沈厌离听完,手里的笔没停,在纸上批完最后一行字,搁笔。
“明氏闹得好。宋昌明这几天两头受气,等他真正上了证人的位置,恨丞相比恨我们多这笔账他自己心里算得清。”
“殿下什么时候动手?”
“急什么。”沈厌离把写好的折子摞到一边,“肃王那边最近安静得过头了,这种安静不正常。他要么在等什么,要么在筹备什么。我得先弄清楚他在干嘛,再动丞相。顺序反了,打草惊蛇,前面全白费。”
宋经云想了想。
“柯一的人能盯肃王府吗?”
“肃王府不好盯,他养的护卫不少,外围有暗哨。”沈厌离靠回椅背上,“不过不用盯他府上,盯他身边来往的人就行。丞相府侧门进出的那拨人,查清楚了没有?”
“还没有。柯一明天去跟赵宗朴碰头,一块办。”
沈厌离嗯了一声。
屋里安静了一阵,只有桌上烛火烧芯的细微声响。
宋经云忽然说:“殿下,你觉得秦家的案子……最后能翻吗?”
沈厌离看着她。
“你问的是觉得,还是问能不能?”
“能不能。”
“能。”沈厌离的回答没有犹豫,“证据有了,证人有了,丞相的网正在收。秦家通敌的罪名是栽赃的,只要把当年伪造证据的链条拆开,翻案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顿了一下。
“但翻案归翻案,人回不来了。”
宋经云没接这句话。
窗外那弯月亮移了移位置,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在地上拉了几道影子。
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了,趴在沈厌离脚边,肚皮贴着地面,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
沈厌离低头看了看。
“你嘴上沾的什么?”
猫抬头,嘴边那点碎渣还在,黄芪味儿隔了半天都没散。
“是薛兰的药材。”宋经云说,“它今天偷了三根。”
沈厌离把猫拎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肚子。
“越来越圆了,还偷吃药材。回头吃出毛病来谁负责?”
猫四脚乱蹬,被他放回地上之后,甩了甩毛,气哼哼地跑了。
宋经云看着猫消失在门口,站起来。
“我回去了。”
“嗯。”
走了两步,沈厌离在后面说了句:“秦家的事,交给我。”
宋经云的脚步略停了停。
没回头,出门了。
夜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一角,腰间那枚玉佩在月光底下,亮了一下。
三月初七,柯一带回来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好消息是赵宗朴又摸清了一个人清州通判,正六品,管刑名。这人比前面三个藏得更深,表面上跟丞相没有任何往来,银钱走的是他老婆娘家的铺子,绕了三道弯才进他口袋。赵宗朴拿到了其中两笔的流水单据。
坏消息是肃王府最近在买粮。
不是正常的府上采买,是通过三家粮铺大量囤粮,半个月内吃进去将近八千石。
柯一把这个数字报出来的时候,沈厌离正在逗猫。橘猫趴在书案上,一只爪子按着他的镇纸,另一只爪子够桌角的墨锭。沈厌离用笔杆拨开猫爪子,把镇纸挪走。
“八千石。”
“是。三家粮铺分别在城南、城西和东郊,掌柜不一样,但背后的东家查下去都指向同一个人肃王府的二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