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桐抬起头,眼睛对上宋经云的脸,愣了好几息。然后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宋经云一把扶住她。
“别跪。”
秋桐的手瘦得只剩骨头,攥着宋经云的袖子,攥得死紧。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姑娘……”
宋经云扶着她往屋里走,手稳,步子稳,眼眶发热但没掉东西。
进了偏殿,让秋桐坐下。翠屏去倒了碗温水端过来,秋桐接过去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了半天。
宋经云蹲在她面前,把她的手握住。
秋桐的手冰凉,指节粗大,好几根指甲是秃的,像是被硬生生拔过。
宋经云看见了,没问。
“回来就好。”她说。
秋桐的眼泪掉下来,无声的,一串一串往下淌,滴在那件旧棉袄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厌离站在门口,没进来,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形,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小顺子端了一碗粥进来,白粥,什么都没加。
“殿下说,饿久了的人先喝粥,别吃硬的。”
宋经云接过碗,一勺一勺喂秋桐。秋桐喝了小半碗就摇头,胃缩了,吃不下。
“慢慢来。不急。”
秋桐靠在椅背上,攥着宋经云袖子的手始终没松。
她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姑娘长大了。”
宋经云没答话。她把碗放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银耳坠,放在秋桐掌心里。
秋桐低头看着那只耳坠,手指合拢,整个人缩起来,肩膀抖得厉害。
屋里没人说话。
外头日头正好,照在窗纸上,暖融融的一片光。
秋桐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宋经云让翠屏在偏殿隔间铺了张软床,被子加了两层,汤婆子塞在脚边。秋桐躺下去的时候还攥着那只银耳坠,攥得紧,睡着了手指都没松开。
正月二十,秋桐醒了。
宋经云端了粥进去的时候,秋桐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眼睛直直盯着窗户上透进来的光。
"饿了吧。"
秋桐转过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宋经云把粥搁在床边小几上,坐下来。"慢慢喝,不急。"
秋桐端起碗,手抖,粥洒了一点在被子上。她低头看着那块湿印子,忽然眼圈就红了。
"对不起,姑娘,我弄脏了"
"被子脏了再换。"宋经云拿帕子擦了擦她的手,"先吃东西。"
秋桐喝了大半碗粥,比昨天强。喝完了坐着缓了一会儿,气色稍微好了一点,但脸上的肉凹下去太多,颧骨撑着一层皮,看着吓人。
"姑娘,我……"秋桐的声音还是哑的,像砂纸磨过,"那些东西,他们拿走了吗?"
"没有。东西我拿回来了,都在。"
秋桐的肩膀塌下去,像是撑了三年的一口气终于泄了。
"夫人让我带走的……我藏了,藏在棺材铺后院的墙缝里。后来他们找到我,把东西翻出来了。我没办法,我"
"我知道。"宋经云握住她的手,"不怪你。"
秋桐哭了一阵,断断续续把这三年的事说了。
当年她抱着匣子从后门跑出去,跑了三条街被人堵住。不是宋家的人,是外面的人,她不认识。那些人把匣子抢了,把她关进一间地窖里,一关就是大半年。后来换了个地方,再后来又换了一个。每次换地方都蒙着眼,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他们没杀你?"
"没有。"秋桐摇头,"有个人来看过我,说留着我有用。那人……"她想了想,"我没看见脸,但他说话带口音,像是南边的人。"
南边。渭州。
"他来过几次?"
"三次。每次都问我,夫人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藏在别处。我说没有,他们就打我。"秋桐把手翻过来,指甲秃了的那几根手指蜷着,"拔了三根,我还是说没有。后来他们信了。"
宋经云没说话。她把秋桐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拇指摁在那几根秃指甲上,轻轻的。
"那个带口音的人,还说过什么?"
"他跟看守我的人交代过一句'上头的意思,人留着,东西比人值钱。'"
上头。
宋经云把这句话记住了。
午后她去正殿把秋桐说的话转述给沈厌离。沈厌离听完,拿笔在纸上写了个"渭"字。
"渭州口音,三年里来看过三次,能调动人手关押一个丫鬟这么久不是小角色。"
"殿下觉得是谁?"
"丞相手底下管脏活的,姓周,叫周德全。此人早年在渭州做过县丞,后来投了丞相,专门替他料理见不得光的事。"
"能确认吗?"
"让秋桐听听声音就知道了。周德全现在还在京城,每月初一十五去丞相府回话。下个初一,让柯一想办法弄段他说话的动静。"
宋经云点头。
沈厌离把纸折起来,又说:"柯一那边传了消息断指那两个人过了六十里的卡,没拦,放他们继续走。矮个子从东城门出去了,赵宗朴的人跟着,目前往青州方向。"
"都放走了?"
"放长线。"沈厌离把蜜枣罐子推到她面前,"他们回了老巢才有用。顺着他们摸回去,能找到渭州那边的窝点。到时候连根拔。"
宋经云拿了颗蜜枣,没吃,攥在手里。
"殿下,还有件事。"
"说。"
"秋桐说,关她的最后一个地方,隔壁屋子里还关着一个人。她没见过面,但听见过哭声,是个女人。"
沈厌离的手顿了一下。
"崇文坊柳树胡同那间宅子?"
"应该是。秋桐说最后这半年都在同一个地方,没再挪过。"
沈厌离站起来。"柯一。"
门外柯一应声进来。
"崇文坊柳树胡同第二家,矮个子走了之后,屋子空了没有?"
柯一想了想。"矮个子带秋桐走的时候,我的人看见他锁了门。之后没人再进出过。"
"去查。屋里还有没有人。"
柯一领命走了。
宋经云看着沈厌离。"殿下在想什么?"
"他们关秋桐是为了东西。关另一个人为了什么?"沈厌离走到窗边,"如果那个人也跟秦家的案子有关,那这条线比我们想的还要长。"
宋经云把蜜枣塞进嘴里,甜味化开,压住了嗓子里那股发涩的劲。
傍晚柯一回来了。
"查了。屋里有人。"
宋经云和沈厌离同时看向他。
"一个女人,二十七八岁,锁在后屋里,门从外面拴着。我的人没进去,怕打草惊蛇,从墙头往里看了一眼那女人坐在地上,手脚没绑,但瘦得厉害,跟秋桐差不多。"
"长什么样?"
"看不太清。但脖子上有道旧疤,很长,从耳根到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