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经云点了头。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沓纸,母亲的字迹隔着三年的折痕,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殿下,这些东西”
“先锁起来。等秋桐的事了了,再动。”沈厌离从书案底下拿出一个铁匣子,“丞相的事急不得,证据在手里,什么时候出牌我们说了算。”
宋经云把纸和铜印放进铁匣子,沈厌离落了锁,钥匙递给她。
“你收着。”
宋经云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铜的,小小一枚,沉甸甸。
三年了。
她把钥匙穿进贴身的绳子上,跟银耳坠挂在一起。
窗外日头正好,照进来一片光。宋经云站在桌前,肩膀一点一点松下来。
东西拿到了。
剩下的,就是等秋桐回来。
正月十八,夜。
宋经云没睡着。不是紧张,是脑子停不下来。她把今天在那间屋子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断指男人收银票的动作太利索,像早就想好了怎么走。
亥时,柯一来报。
“他们动了。”
宋经云披衣起来,到正殿的时候沈厌离还亮着灯。
柯一站在桌前,手指点着一张简略的地图。“断指那人和疤脸的,带了两个包袱,从永宁坊后巷出来,走的小路,往南城门方向。矮个子没跟着,分开走的,往东去了。”
“分两路?”宋经云问。
“矮个子往东走了三条街,进了一间民宅。崇文坊,柳树胡同第二家。”
沈厌离拿笔在地图上点了个点。“秋桐在这儿。”
宋经云看着那个点。崇文坊,离东宫不远。
“断指那两个呢?”
“到南城门了。手令递上去,守门的看了印,放行。我的人跟出去了,目前往官道南边走,速度不快。”
沈厌离把笔搁下。“让他们走。盯紧崇文坊那个矮个子,别惊动。”
柯一应了,退出去。
殿里安静下来。宋经云站在桌前看那张地图,柳树胡同第二家,她用指尖摁了摁那个墨点。
“明天他们会让矮个子带秋桐去十里亭?”
“大概率。断指那两个已经出城了,矮个子留下来善后,交了人他也跑。”沈厌离从蜜枣罐子里摸了一颗,想了想又放回去,“但他不会往南跑,他会往东走。”
“为什么?”
“分两路就是为了分散风险。南边那条路是明的,东边那条是暗的。万一南边出事,东边的人还能跑。”
宋经云想了想。“那东边也要布人。”
“布了。赵宗朴今天下午就安排了东城门外的人。”沈厌离靠在椅背上,“你明天不用去十里亭。”
“我不去谁去?”
“翠屏去。你在东宫等着。”
宋经云皱了下眉。“秋桐见不到我会害怕。”
“秋桐被关了三年,多怕一个时辰不会怎样。你今天已经露过一次面了,明天再出去,万一矮个子那边有变故,你在外头反而是个靶子。”
这话有道理。宋经云不情愿,但没反驳。
“行。让翠屏去。”
沈厌离点了下头。“回去睡吧,明天还有得忙。”
宋经云没动。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殿下,那些纸我看了。”
沈厌离抬眼。
“母亲的信里写了秦家被扣的那批军粮,根本不是秦家经手的。是丞相的人伪造了调令,把军粮截走,再把罪名栽到秦家头上。母亲手里有那份伪造调令的底稿,笔迹能对上丞相府的师爷。”
沈厌离没说话,等她继续。
“还有一份账册,记了丞相从秦家抄没的家产去向。三成进了国库,七成进了肃王的私账。”
“七成。”沈厌离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够不够?”
“够扳倒丞相。”沈厌离说,“但要动肃王,还差一步。账册上写的是丞相转银子,肃王那边可以说不知情。得有肃王亲自授意的证据,才能把这条线钉死。”
宋经云把这话记下了。“那一步从哪儿来?”
“不急。先把丞相拉下来,肃王就少了一条臂膀。断了臂膀的人会露出更多破绽。”
宋经云没再问。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殿下。”
“嗯?”
“谢谢。”
沈厌离没接这两个字。他拿起那颗刚才放回去的蜜枣,丢进嘴里。
“早点睡。”
正月十九,辰时。
翠屏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灰布袄子,头上包了块帕子,看着像个普通的仆妇。
“到了十里亭,看见人就接。不管对方说什么,别搭话,带人就走。”宋经云把一块碎银塞给她,“万一出岔子,你先跑。”
翠屏把银子收了。“不会出岔子。”
“柯一的人会在十里亭外面候着,你看见一个卖水的老头,那是自己人。”
翠屏点头,出了门。
宋经云站在院子里看她走远,手攥着袖口,指甲掐进掌心。
等。又是等。
巳时,柯一来了一趟。
“崇文坊那边,矮个子今早出了门,买了两个烧饼,回去了。屋里有人影晃动,不止他一个。”
“秋桐在里面。”
“应该是。”
“他什么时候动身去十里亭?”
“按脚程算,午时到十里亭,他最迟巳时三刻得出发。”
宋经云看了看天色。快了。
巳时三刻,柯一的人传了消息矮个子带着一个人出了柳树胡同,那人戴着帷帽,身形瘦小,走路有点踉跄,像是腿脚不太利索。
两个人雇了辆驴车,往南城门方向去了。
宋经云听到“走路踉跄”四个字的时候,手里的茶碗搁重了,茶水溅出来几滴。
三年。秋桐被关了三年。
午时。
宋经云在偏殿里坐不住,起来走了几圈,又坐下。橘猫蹲在门槛上看她,尾巴甩了两下。
“你看什么看。”
猫打了个哈欠。
午时二刻,正殿那边小顺子跑过来。
“太子妃,翠屏姐姐回来了!”
宋经云站起来就往外走。
翠屏从前院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还戴着帷帽,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瘦得厉害,肩膀窄得像个孩子。走路确实不稳当,翠屏扶着她的胳膊。
宋经云站在回廊下,没动。
翠屏把那人带到她面前,伸手把帷帽揭了。
底下露出一张脸瘦,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但五官没变。眉心那颗小痣还在。
秋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