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卯时。
宋经云穿好那件深褐棉袄,袖子果然宽,左袖迷药,右袖竹筒,都塞得稳当。银票和手令贴在胸口,隔着衣裳能摸到纸的轮廓。
翠屏帮她把头发绾了个低髻,没插簪子。
“走吧。”
出门的时候天还灰蒙蒙的,昨夜化了雪,地上湿漉漉。马车等在老地方,还是上回那个车夫,四十来岁,手粗,没多话。
路上宋经云没掀帘子。翠屏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辰时一刻,马车停了。
车夫敲了两下车壁。宋经云下车,脚踩在湿地上,软底鞋没发出声响。
从安仁坊北门走到永宁坊第三巷,一刻钟。她走得比上回快了一点,不是紧张,是想早点了结。
巷口没有补锅匠人了。换了个卖糖葫芦的老太太,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插了一排红彤彤的糖葫芦。
柯一的人。
宋经云从她身边过,老太太咳了一声。
第三巷第六家。院门还是半掩着,漆还是剥的,跟五天前一模一样。
宋经云敲了三下。
门开了。开门的不是上回那个疤脸瘦高个,是个新面孔矮个子,圆脸,手背上青筋鼓着。柯一说的那个练家子。
“来了?”
“来了。”
矮个子让开路。宋经云跨进去,翠屏跟在后面。
这回矮个子没拦翠屏。两个人一起进了院子。
院子里比上回多了点东西墙根底下的砂锅撤了,灶台擦得干干净净。东厢房的门关着,窗户纸换了新的。
疤脸瘦高个站在正房门口,手里端着碗,在喝粥。看见宋经云来了,把碗搁在窗台上,用袖子抹了一下嘴。
“进去吧。他等着呢。”
宋经云看了翠屏一眼。
翠屏点头,退到院子里石墩旁边站着,跟上回一样的位置。矮个子靠在东厢房门边,离翠屏三步远。
宋经云进了正房。
屋里还是暗的,窗户还是糊了两层纸,桌上还是那盏油灯。断指男人坐在桌后,今天没捏木珠,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断了的食指和中指那截平整的疤格外显眼。
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布包,巴掌大,扁的,用细麻绳扎着。
宋经云的目光落在布包上,没动。
“坐。”
她坐下了。
“带了?”
宋经云从衣襟里取出银票,三张,展开放在桌上。又取出手令,叠着的,放在银票旁边。
断指男人拿起银票看了看,对着油灯照了照水印。通汇号的票面,没问题。又打开手令,看了印,看了措辞,折回去。
“东宫的印。”他说。
“你要能过三道关卡的,只有这个。”
男人把手令收进怀里,银票也收了。动作利索,没犹豫。
然后他把桌上那个布包推过来。
“东西在里头。你验。”
宋经云没急着拿。“秋桐呢?”
“说好了,人最后交。你先验东西,东西没问题,明天我派人把她送到城南十里亭。”
不是当面交人。
宋经云盯着他看了两息。男人的表情没变化,两只手还是平放着,断指那截肉微微抽了一下冷的,旧伤怕冷。
她没争。沈厌离说过,别争,东西到手就走。
宋经云把布包拿过来,解开麻绳,打开布。
里面是一沓纸,十几页,折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张是一封信,字迹她认得母亲的字。秀气,收笔带钩,跟教她写字时一模一样。
她没细看内容,只翻了翻页数,确认每一张都在。最底下压着一枚小印,铜的,刻着“秦”字。
外祖家的私印。
宋经云把纸重新叠好,连着铜印一起包回布里,扎紧麻绳,塞进贴身的衣襟。
“验完了?”
“验完了。”
宋经云站起来。
“明天,十里亭,什么时辰?”
“午时。”男人也站起来,“届时会有人把她送到,你派人去接就行。我们的人交了人就走,不多留。”
宋经云没再多问。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断指男人在后面说了一句。
“宋姑娘。”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娘是个厉害人。这些东西她藏了十几年,我们找了三年才摸到。”
宋经云没接话,抬脚出了门。
院子里翠屏还站在石墩旁边,矮个子还靠在东厢房门边。疤脸瘦高个的粥喝完了,碗还搁在窗台上。
宋经云朝翠屏点了下头。
两个人出了院门,往巷口走。
走出十步,宋经云的后背才开始出汗。东西贴在胸口,硬硬的,铜印的边角硌着皮肉。
巷口卖糖葫芦的老太太还在,看见她们出来,站起身,拎着糖葫芦架子往巷子另一头走了。
信号。柯一的人开始跟上了。
马车停在安仁坊北门外。上了车,帘子落下来,车轮转动。
翠屏这才开口:“拿到了?”
“拿到了。”
宋经云把布包从衣襟里取出来,手指微微发抖。她攥了攥拳,压住了。
“秋桐呢?”
“明天午时,城南十里亭交人。”
翠屏没再问。
马车到东宫的时候,巳时刚过。宋经云下车,步子比来时快,穿过前院,过回廊,到正殿。
门开着。
沈厌离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手里捏着颗蜜枣没吃。听见脚步声转过来,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再落到她捂着胸口的手上。
“拿到了?”
宋经云走到桌前,把布包放下,解开。
十几页纸摊在桌面上,铜印搁在旁边。沈厌离走过来,拿起最上面那封信看了两行,眉头动了一下。
“你母亲的笔迹?”
“是。”
沈厌离没继续看内容,把信放回去。“回头细看。先说人的事他们怎么说的?”
“明天午时,城南十里亭交人。派人送到,交了就走。”
沈厌离把蜜枣丢进嘴里。“他们今天拿了银子和手令,今晚就会出城。十里亭交人是幌子,他们不会亲自来。”
“那秋桐怎么办?”
“他们会把秋桐留在城里某个地方,让个不相干的人带她去十里亭。人和他们脱开,万一出事,秋桐不在手上,咱们拿不到人质逼他们回头。”
宋经云想了想,这个推断合理。
“那我们怎么接?”
“照他们说的去。明天午时派人在十里亭等着,他们真把人送来最好。送不来”沈厌离把蜜枣核吐在碟子里,“柯一今晚盯着他们出城,看他们把秋桐转移到哪儿。城里的人比城外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