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厌离从头到尾没拦。
宋经云拍了拍手上的灰。
“殿下，我回去睡了。”
“嗯。”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厌离在后面说了句。
“明天程嬷嬷熬了排骨汤，你过来喝。”
宋经云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息。
“殿下不是不爱喝汤？”
“程嬷嬷非要熬。”
宋经云推门出去了。
走到廊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正殿的灯还亮着，窗户那扇缝透出来的光，一直照到她脚边。
他说明天喝汤。
程嬷嬷的排骨汤，得熬四个时辰。
今晚交代明天的汤，那是昨天就让嬷嬷准备了。
宋经云低头笑了一下，很短，抬头的时候已经收了。
回到偏殿，簪子从头上取下来搁在匣子旁边。她躺进被子里，把今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梁烨，私印，假粮，丞相。赵氏，银子，周贵妃。国公夫人，两头押注。宋昌明，明氏，找药。
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但有一条线是清楚的。
东宫这边，一步步在收网。
她闭上眼。
明天有排骨汤喝。
排骨汤端上来的时候，宋经云数了一下，两碗，两双筷子，一碟拍黄瓜。
程嬷嬷站在旁边，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看。
沈厌离先喝了一口。
“嬷嬷的手艺退步了。”
程嬷嬷脸都变了。“殿下！老奴熬了四个时辰。”
“盐放多了。”
程嬷嬷张了张嘴，看向宋经云。
宋经云喝了一口。
不咸。刚刚好。
“嬷嬷手艺好，殿下嘴刁。”
程嬷嬷得了这句话，瞪了沈厌离一眼，端着托盘出去了。出门的时候嘴里还嘟囔，“老奴熬了二十年汤，头一回被嫌弃。”
沈厌离把碗里的排骨夹出来，搁在碟子边上。
“你不吃肉？”宋经云问。
“不爱啃骨头。”
“那你让嬷嬷熬排骨汤干什么？”
沈厌离没回答，低头喝汤。
宋经云把他碟子边上那块排骨夹过来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汤喝到见底，外头王德忠进来通报。
“殿下，宋府来人了。”
宋经云的筷子停了。
“谁来的？”
“宋府管事，姓李。说是宋老爷让来的，带了一车东西，在门口等着。”
宋经云把筷子放下。
宋昌明的信烧了没两天，人没来，东西来了。
沈厌离把碗推开。“让他在门房等着，别进来。”
王德忠应了一声退出去。
“我去看看。”宋经云起身。
“一起。”
宋经云看了他一眼。沈厌离已经站起来了，拿起桌上的外衫披上，走在前头。
门房里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宋府管事的衣裳，腰弯得很低。旁边地上摆了三个箱子，盖着红布。
看见沈厌离出来，那管事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小的李顺，给太子殿下、太子妃请安。”
“东西谁让你送的？”宋经云站在台阶上没下去。
“老爷让送的。说是给太子妃的补品，还有几匹料子，是明夫人亲手挑的。”
“明夫人挑的？”
李顺点头。“明夫人说太子妃进宫日子久了，天冷了该添衣裳。”
宋经云看着那三个箱子。
明氏挑的料子。亲手挑的。这个女人一辈子都在演慈母，演得不累。
“带回去。”
李顺愣了。
“太子妃，老爷交代。”
“我说带回去。东宫什么都不缺，宋府的东西留着自己用。”
李顺站在那儿不敢动，眼睛往沈厌离那边飘了一下。
沈厌离站在宋经云旁边，手背在身后，什么表情都没有。
“太子妃的话没听见？”
李顺抖了一下，弯腰去搬箱子。三个箱子搬得磕磕绊绊，红布掉了一块，露出里头的木头底色。
走的时候李顺还想说什么，被王德忠送了出去。
门关上。
宋经云站在原地没动。
“宋经云。”
她回头。
沈厌离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日光落在他肩上，外衫领口没系好，松松垮垮。
“信烧了，东西退了，他还会来第三次。”
“我知道。”
“第三次来的时候，可能不是管事，是他自己。”
宋经云把手拢在袖子里。
“他来也是一样。”
沈厌离没再说了，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母亲的事，我让人查过了。”
宋经云的脚步顿住。
“秦家的案子，卷宗在刑部封档房。我调不出来原件，但柯一抄了一份案情摘要。你要是想看。”
“给我。”
她没犹豫。
沈厌离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晚上拿给你。”
回到偏殿，宋经云把窗户推开，坐了一会儿。
外头的风比前几天冷了，院子里那棵树的叶子掉了小半。她的手搭在窗台上，手背上还有刚才握拳留的印子。
明氏亲手挑的料子。
前世她不懂，以为继母是真心。明氏送来的衣裳她穿了，吃食她收了，一声一声叫母亲，叫得真心实意。直到母亲的忌日那天，她去祠堂上香，发现牌位被人挪到了角落里。
宋昌明说是不小心碰的。
明氏在旁边擦眼泪，说要重新请人摆回去。
后来牌位是摆回去了。但宋经云在祠堂门口撞见明氏跟祠堂管事说话，那句“以后每月初一十五的香火减半”，她听得清清楚楚。
这辈子不会再让人糊弄了。
丫鬟进来的时候，宋经云已经收了情绪，在看账本。东宫的月例该发了，赵氏那边的份例银子，她一两没多给，也一两没少。
“太子妃，赵侧妃那边来人了，说想请太子妃过去坐坐。”
来了。
宋经云把账本合上。
赵氏住在东宫东侧的厢房，三间屋子，不大不小。宋经云到的时候，赵氏正坐在屋里做针线，手边摆了茶点。
看见宋经云进来，赵氏站起来，行了半个礼。
“太子妃来了，快请坐。”
“你找我什么事？”
赵氏让人上了茶，自己在对面坐下，笑了笑。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入秋了，东宫里头几处窗纱该换了，我想跟太子妃商量商量，用什么料子合适。”
窗纱。
宋经云端起茶喝了一口。赵氏大老远把她请过来，为了商量窗纱。
“你看着办就行，不用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