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厌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追究。他把棋子拨了拨，指着舆图上渭州的位置。
“有新消息。今早柯二收到飞鸽传书，贺师爷那边回了话。”
宋经云走到桌边坐下。
“船上沉的那份抄件，贺师爷找了两个水性好的本地人下去摸过了。秋汛水位高，东西压在淤泥底下，没冲走，但油纸包外头的绳结散了，纸可能进了水。”
“进水了还能用？”
“要看进了多少。布防图是墨笔画的，泡久了会化。贺师爷估计最多还能撑十天。十天之后，水退不退得下去都没用了。”
十天。
宋经云在心里算了一下吴掌柜那条线的时间，柯一的人昨天出发，四五天到渭州，吴掌柜接信去府衙找孙书吏取备份，取完了跟着货走商路进京，商队最快也要六七天。
加起来至少十一二天。
“时间卡得紧。”
“紧，但还没断。”沈厌离把渭州上的棋子换了个方向，“备份那条线能走通就不用管水底的东西。水底的东西是后手，不到万不得已不去碰，碰了就是给对面指路。”
宋经云点了下头。
“临清府那边呢？”
“柯二今早给贺师爷去了信，让他联络济宁的堂弟。贺师爷那个堂弟叫贺老三，在济宁开了间南货铺子，人机灵。让他以进货的名义去临清府转一圈，先把赵同的住处和日常摸清楚，不着急接触。”
这些安排都稳当。宋经云没挑出毛病。
她看了看舆图上京城的位置，上面压着一粒白棋。
“这粒白棋代表谁？”
沈厌离没回答，反问她：“你猜。”
宋经云看了两息。白棋放在京城正中，不在六部的方向，也不在城南的权贵宅邸区，偏北，靠近皇城。
“石御史？”
“不是。”
“谁？”
“你不用知道。”
宋经云嘴角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
沈厌离把舆图收起来，棋子拢到一边。
“还有一件事。”
“嗯。”
“宋皎皎给你递了帖子。”
宋经云愣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一早，宋家的人送来的，王德忠压着没给你，先拿给了我。”
沈厌离从桌角抽出一张粉色的拜帖递过来。帖子叠成四方，封口贴了朵绢花，一看就是宋皎皎的做派。
宋经云拆开看了一眼。
帖上写的是宋皎皎想来东宫拜见姐姐，说是许久未见，心中挂念，还说在国公府过得不太好，想跟姐姐说说话。
措辞可怜巴巴的，字写得也歪歪扭扭的。
宋经云把帖子翻了个面，背后还有一行小字“姐姐，嫂嫂让我来的。”
嫂嫂。
梁烨的母亲，国公夫人。
“殿下怎么看？”
沈厌离靠在椅背上。“她来找你，要么是国公夫人指使的，要么是明氏指使的。也可能两边都在推她。”
“国公夫人推她来做什么？”
“你之前让宋昌明给国公府递的那句话——让梁烨出京。国公夫人不傻，这话从东宫传出去的，她想知道东宫的底细。拿宋皎皎当探子使，成本最低。”
宋经云捏着帖子想了想。
“见不见？”
“你决定。”
宋经云把帖子折好，揣进袖子里。
“见。”
沈厌离挑了下眉。
“不怕她闹？”
“她闹不出什么花样。倒是她来一趟，我正好看看国公府到底乱成什么样了。宋皎皎这个人，不会藏话。你给她一碗热汤，她能把肠子都倒出来。”
沈厌离看了她两眼。
“你对她倒是了解。”
“一起长大的，能不了解？她从小就这样，得了好处要显摆，受了委屈更要到处哭。”
又是这两个字。
宋经云停住了，换了个说法。
“从前在宋家的时候，她每回跟明氏闹了别扭都来找我诉苦。诉完苦转头又去跟明氏说我的坏话。”
沈厌离没追问“前世”的事。他把桌面收拾干净，站起来。
“见她可以，但不要在正殿见。你去偏厅。让柯一的人在隔壁候着，她说的每句话都记下来。”
“殿下是想拿她当突破口？”
“国公府的水有多深我不清楚，但宋皎皎嫁过去不到半年，能看到的东西不会少。她自己可能不觉得那些是要紧的事，但说出来让我们听，能拼出不少东西。”
宋经云应了，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厌离。
他正把棋子一颗颗放回盒子里。右手稳稳当当的，笔画不抖了，手指也不颤了。
药确实管用。
“殿下。”
“嗯。”
“今晚的水。”
沈厌离放棋子的手顿了顿。
“什么时辰？”宋经云问。
沈厌离把棋盒合上。
“亥时。”
“行。”
宋经云出了书房。走到廊下，正好碰见柯一从外头回来，手上拿着一封信。
“太子妃，宋家又来人了。不是送帖子的，是明氏身边的丫鬟，说有急事找太子妃。”
宋经云的脚步没停。
“什么急事？”
“丫鬟没说，但哭了。”
哭了。
明氏的人来东宫哭，不是报丧就是来攀扯。
“让她在角门候着，我换件衣裳就去。”
柯一迟疑了一下。
“太子妃，殿下那边。”
“不用报。这是宋家的家事，我自己处理。”
柯一不敢多嘴，退了。
角门外头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丫鬟，穿着石青色的褙子，眼眶红红的，手上攥着一方帕子绞来绞去。
宋经云认识她。翠屏，明氏的贴身丫鬟，从宋家带来的陪嫁。
“太子妃。”翠屏一见她就要跪。
“站着说。”
翠屏站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
“太太让奴婢来给太子妃传句话。太太说……宋家出事了。”
“什么事？”
“老爷昨晚在外头喝酒回来，说了几句胡话，被三叔公家的人听见了。今早三叔公上门闹，说老爷在酒桌上讲了秦氏牌位的事，说是太子妃逼的。三叔公要把牌位撤下来。”
宋经云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收了收。
宋昌明喝酒说胡话。
牌位的事才办了几天。
她深吸了一口气，没让自己的脸色变。
“三叔公闹到什么程度了？”
“砸了祠堂的门，但牌位还没动。五叔拦着呢。太太说让太子妃赶紧想个法子，三叔公那个人蛮不讲理，五叔拦不了多久。”
宋经云看着翠屏。
“明氏让你来传话？她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母亲的牌位了？”
翠屏被问住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宋经云冷笑。明氏不会关心秦氏的牌位，她关心的是宋昌明在外头乱说话。宋昌明醉酒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明氏怕牵连自己，才急着让人来东宫通风报信，顺便把烫手的事推到她头上。
“回去告诉明氏，牌位的事我知道了。三叔公那边我派人去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