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那只封眼似是知道扑了空,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化作一缕黑气,朝她耳窍钻来
它要钻进她的记忆。
沈婉凝早有防备。
她攥住墨锭,将它贴上自己的眉心。
父亲的真气,松烟冰片的清苦,在眉心炸开。
那缕黑气撞上这股真气,像滚油里落进一滴水,嗤地一声,焦成一缕青烟,散了。
封眼,破了。
沈婉凝睁开眼。
乌木匣空了,墨锭在她掌心,泛着幽幽的光。
谢怀忱长出一口气,伸手去扶她:“成了?”
“成了。”她握紧墨锭,“锚有了。”
门口的老寨主看着这一幕,浑浊的眼里落下泪来。
“二十年了。”她喃喃,“二十年没人能开这匣子。沈姑娘,你爹……是个好人。”
沈婉凝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墨。
怀忱的血,星澜的药感,父亲的原墨。
三样锚,齐了。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雾正在散,山脊那头透出一线天光。
“回蛇口峒。”她把墨锭贴身收好,“今夜,我再入蛊梦。”
“这一回,”她声音很轻,却很稳,“我带着三根线进去。它再想拿我爹的脸骗我,没用了。”
谢怀忱看着她,重重点头。
阿照靠在门框上,胸口的血已经止住。她望着沈婉凝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条信错过一回的路,或许这回走对了。
天刚擦黑,三人又回了银月寨。
阿照在前头带路,把众人引到寨子最东头那间禁屋。石墙阴冷,门一推开,霉味扑出来。
“沈复的墨,不止那一锭。”阿照举着火把,照向墙根,“还有一方旧墨盒,老寨主当年也一并封了。”
她伸手按住一块松动的青砖,使劲一推。砖后是个暗格,里头摆着一只巴掌大的墨盒,缠了一圈银丝。银丝上挂着几片干枯的东西,薄薄的,半透明。
林青禾凑近一看,头皮发麻:“这是……虫蜕?”
“母蛊的蜕。”沈婉凝伸手取出墨盒,掂了掂,“缠银丝是镇,挂虫蜕是封。它怕这盒里的东西跑出来。”
谢怀忱按住刀柄:“又是个封眼?”
“比封眼麻烦。”沈婉凝把墨盒搁在石台上,指尖解那圈银丝,“这盒里的东西,会动。”
银丝一根根松开,盒盖只剩最后一道暗扣。沈婉凝挑开。
一股药蜡味冲出来。盒子里躺着一团黄黄的蜡,正中央封着一颗圆滚滚的东西——一只眼球。眼白浑浊,瞳孔却还黑。
林青禾倒抽一口冷气,喉咙里逼出半声尖叫
“别出声!”沈婉凝一把按住她的胳膊。
那只封在蜡里的眼球,眼珠子竟缓缓转了一下。从左,转到右。像在找人。
“它……它活的?”林青禾整张脸煞白。
“死的。”沈婉凝盯着那只眼,“这是记忆蛊眼,不是活人眼。南疆有几种古蛊,能读濒死人最后看见的东西。人死前那一眼,瞳孔里印着什么,它就存住。”她顿了顿,“这只眼里头,存的是我爹临死前看见的画面。”
屋里一静。
“那大祭司布这玩意儿做什么?”林青禾咽了口唾沫。
“偷记忆。我爹当年在万蛊窟前,看见了不该看的,大祭司怕这段记忆漏出去,就用蛊眼读走,封死在这盒里。”
她忽然停住,鼻尖凑近那团药蜡,深深吸了一口。腥,还有一丝旧药气。她的手指一颤。
“怀忱。”她声音哑了,“这眼里头,不止我爹的血气。还有一股药气——医圣的药。公孙白年轻时配的解蛊散,那个味道我闻过。”
谢怀忱皱眉:“你师父的药气,怎么会沾在你爹临死那一眼里?”
“因为他也在场。”三个字砸下来,“只有近身施救,药气才会沾进瞳孔里。我爹死的时候,公孙白就在附近。”
她从怀里摸出医圣残页,又从药箱取出小砚,倒了清水。“蛊眼读的是画面,这盒墨蜡里多半也封着我爹想留的东西。我磨一磨,看能不能引出来。”
她掰下一小块药蜡,搁进砚台,加水,慢慢磨。蜡化开,水泛出一层青黑。她舀起一勺,滴进旁边那碗清水里。
水面晃了晃,一圈圈纹散尽,竟浮出一片模糊的影子。
一个人,背对着画面,弯着腰看脚下,神情震惊。
“我爹。”沈婉凝指甲掐进掌心,“他发现守巢者的真身了。”
水面上的沈复猛地回头。还没看清身后,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那只手腕子上,袖口翻起,露出一枚玉扣,刻着——龙纹。
“龙纹玉扣……”沈婉凝声音发颤,“这是先帝身边那拨南疆暗使的信物。”
“先帝的人?”林青禾不敢信,“皇帝的人跑到南疆杀你爹?”
“是灭口。我爹看见了不该看的,他们要他死得无声无息。”
画面又变,镜头转向沈复脚下。那里跪着一个少年,最多十五六岁,瘦得脱了形,浑身发抖。少年的手腕翻着,腕骨上烙着一个印子,一朵莲。
沈婉凝瞳孔骤缩:“药人烙印!公孙白当年放走的那批药人孤儿,手腕上都有这个印。他就是守巢者,三十年前的守巢者。”
水面上,那少年抬起头。他没去帮暗使按沈复,而是跪着朝沈复重重磕头,嘴一张一合,像在哀求。
那口型,沈婉凝看懂了——毁掉它。
水面浮出沈复事后用药墨补记的批注:
“守巢少年泣告:每夜皆闻死者在巢中哭。求我毁母蛊,纵死无憾。”
林青禾捂住嘴:“他想毁了那东西?”
“他每天都能听见死人在虫巢里哭。”沈婉凝喉头发紧,“他根本不想当这个守巢者。”
画面又一转。那龙纹暗使没了耐心,一脚把少年踹翻在泥里,从怀里掏出一枚黑红色的丹丸,表面凸着花纹——骨莲丹。
暗使捏开少年的嘴,把丹丸硬塞进去。少年咽下的那一刻,整个人开始抽搐,皮肤底下鼓起一道道黑色脉络,脊背弓起,骨头咔咔作响。他张着嘴发不出声,眼睛里全是血。
那个不想当守巢者的少年,被一枚骨莲丹,硬生生异化成了母蛊的守巢者。
水面剧烈晃动,画面碎成一片。
沈婉凝缓缓坐倒在石台边,脸色比那蛊蜡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