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凝顿了顿。
“我爹。”
谢怀忱的手紧了紧。
“他让我别信他留下的字。”沈婉凝轻声,“他说,破蛊梦,要割掉我最舍不得的一念。”
她抬眼。
“怀忱,我若进去后,传出话来,说要带星澜进窟、或要你进窟——你一个字都别信。那不是我。”
谢怀忱喉结滚了一下。
“好。”他闷声答,“可你也得记着。我说三日站在窟口接你,这话,是我说的,不是梦里的我。你听见旁的,全是假的,唯独这句是真的。”
沈婉凝看着他。
晨光落在他满是泥污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很。
“好。”她说。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再说话。
远处,阿照吹响了召集寨民的牛角号。低沉的号声漫过山谷,一峒接一峒地应和起来。被诓骗的族人,正一个个被掰回来。
沈婉凝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黑窟。
雾里,窟口的蛊纹隐约浮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底下缓缓睁开眼。
它在等她。
她也在等它。
“走吧。”她转身,“天亮了,该备药了。”
“一只眼睛?”谢怀忱皱眉。
阿照扶着帐杆,胸口的血渗得更厉害了。
“沈复死那年,”她喘着气,“有人把他生前最后一锭墨送进了银月寨。送墨的人没留名,只说一句——这墨认主,旁人碰不得。”
沈婉凝心口一紧。
“寨主把墨封进了禁屋。头一个月,夜里总有哭声从屋里传出来。后来有个胆大的弟子,撬开墨匣偷看……”阿照咽了口唾沫,“第二天人就疯了,逢人就说墨里有只眼睛在瞪他。再后来,那弟子的眼珠子……自己烂了。”
帐子里静下来。
林青禾往火盆里又撒了把药,青烟压住血腥气。
“封眼。”沈婉凝低声,“母蛊的手段。它怕我爹这缕真气流落在外,怕我拿它当锚。所以早早布下一只蛊眼,盯着这墨。谁碰,谁瞎。”
“那还取个屁。”谢怀忱皱眉,“你眼睛要是废了,怎么进蛊梦。”
“正因为它封了眼,”沈婉凝抬头,“才说明这墨是真的。母蛊学得来我爹的脸,学得来三岁苦药的旧事,独独学不来这锭墨的味。它学不来,就只能封。”
她攥紧残页。
“这墨,我非取不可。”
阿照靠着帐杆滑坐下去。
“我带你们进寨。”她按住胸口的伤,“禁屋的钥匙在老寨主手里,她……还欠我一条命。”
“你伤成这样。”林青禾蹲下查她的脉,“走不了山路。”
“走得了。”阿照咬牙,“这趟我要是不去,往后没脸再叫自己银月寨的人。”
沈婉凝看着她。
昨夜这姑娘还提着牛角号站在蛇口峒的火把堆里,与她为敌。今夜却撑着一身伤来报信。
“你为什么帮我。”沈婉凝问。
阿照低着头,半晌才开口。
“我娘,”她声音很轻,“也是被母蛊认上的。她疯了八年,最后是自己咬舌死的。我那时候才十岁,眼睁睁看着。”
她抬起头,眼里有红血丝。
“你说要毁母蛊。我信你一回。”
天没亮,三人就动身。
谢怀忱背着阿照走在前头,林青禾提着药箱断后,沈婉凝走在中间,怀里揣着那张残页。
山路湿滑,雾气还没散。
走到半道,沈婉凝忽然停下。
她鼻翼动了动。
“有蛊。”
林青禾立刻把药箱护在身前:“多少?”
“不多。”沈婉凝闭眼细闻,“三只。守路的。母蛊知道我们要取墨,提前布下的。”
“能闻出是什么蛊吗?”
“蚀骨蚁。”沈婉凝睁眼,“专钻骨缝,一咬一个洞。”
谢怀忱把阿照放下,抽出腰间的刀:“在哪。”
“别动刀。”沈婉凝拦住他,“蚀骨蚁见血就疯。我来。”
她从药箱里取出三味药,碾碎,混进随身的清水里。
辛、烈、燥。
蚀骨蚁喜阴湿,最怕这三味。
她把药水泼向路旁的草丛。
草丛里一阵骚动,三只指节大的黑蚁窜出来,碰上药水,缩成一团,翻着白肚子不动了。
“走吧。”沈婉凝收起药囊,“它只布了三只。它现在的心思,全在拦我入梦上头,顾不上这条路。”
银月寨在半山。
寨门是两扇黑漆木门,门上钉着银月形的铁牌。阿照让谢怀忱把她放下,自己撑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前,叩了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
一个老妇人探出头,看见阿照,又看见她身后三个生人,脸色立刻沉下来。
“你带外人进寨。”
“婆婆。”阿照按住胸口,“禁屋的墨,我要取走。”
老妇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墨碰不得。你忘了石头是怎么瞎的?”
“我没忘。”阿照声音发颤,却没退,“可这墨能毁母蛊。婆婆,我娘的仇,全寨这些年死的人……就指着它了。”
老妇人盯着她,又盯着沈婉凝。
“你就是那个药圣门的后人。”
沈婉凝拱手:“晚辈沈婉凝。”
老妇人沉默良久,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钥匙。
“墨在禁屋最里头的石龛上。”她把钥匙递过来,手在抖,“匣子一开,那只眼就醒。谁的目光先撞上它,谁就完了。”
她盯着沈婉凝。
“你打算让谁去撞这一眼?”
禁屋阴冷。
石龛上摆着一只乌木匣,匣面缠着褪色的红绳,绳上结着九个死扣。
沈婉凝走到龛前。
“我来开。”谢怀忱挡在她身前,“撞眼这事我来。我一个糙汉子,瞎了就瞎了。你的眼要留着进蛊梦。”
“不行。”沈婉凝拉住他,“这眼是冲我爹的真气布的。你撞上去,它认不出你,反倒会咬死你。它要瞪,只能瞪我。”
“那你——”
“我不用眼睛。”
沈婉凝闭上了眼。
她伸手,凭着鼻子,去解那九个死扣。
清苦。带凉。
松烟混冰片的味,隔着乌木匣,隔着二十年,丝丝缕缕钻进她鼻腔。
是真的。
是父亲的墨。
她的手一顿,鼻尖发酸,却没睁眼。
一扣,两扣……九扣全解开。
匣盖弹起。
一股阴风扑面。
沈婉凝闭着眼,能“闻”到那只眼睛——腥、冷、恶毒,正死死瞪向她睁眼的方向。
她偏不睁。
她伸手探进匣中,指尖触到那锭墨。
冰凉。光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