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谢怀忱一把抱起乌月。
沈婉凝拉着谢星澜往谷口跑。身后,黑树一棵接一棵倒下,树干砸在石壁上发出闷响。银铃坠地,听命蛊从碎壳里爬出来,但没有雾气,它们在干燥的空气里蜷缩,化成黑灰。
冲出谷口的瞬间,整座黑树谷塌了。
尘烟冲天。
沈婉凝喘着气,回头看。
尘烟散开后,谷底只剩一个巨大的坑。坑底,黑树的残根还冒着烟,蒸出一片灰蒙蒙的雾气。
“接住了。”谢怀忱把乌月放在地上。
沈婉凝蹲下来探脉。脉搏比刚才稳了,残蜕被三针锁住,暂时翻不起浪。
她刚要开口。
坑底传来一声笑。
不大,却清清楚楚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多谢镇国医神,替我把最后一把钥匙拔出来。”
声音从坑底传上来,干燥,温和,像一个老朋友在打招呼。
银萝脸白了。
“乌骨……大祭司……”
坑底的灰雾里,一个人影慢慢站起来。赤脚,短褐,手臂没有刺青。脸上戴着一张完整的面具——骨质,雕成莲花形状,遮住整张脸。
他朝谷口走来。每走一步,脚下的灰烬就变成黑色蛊虫,朝四面八方扩散。
沈婉凝指尖搭上药箱铜锁。
“娘。”谢星澜拉住她袖子,声音发颤,“他手里——”
乌骨停在坑沿,他手里举着一样东西,一枚白玉钥,和沈婉凝药箱里那枚,一模一样。
黑树谷彻底塌了。尘烟冲天,碎石飞溅,连月光都被吞没。
沈婉凝一把抱住谢星澜,手指掐住女儿后颈,银针刺入耳。针尖入肉的瞬间,谢星澜身体剧烈一颤。
乌骨站在坑沿,举着那枚一模一样的白玉钥。
他没动。
但谢星澜张嘴了。
声音不是她自己的。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枯骨。
“镇国医神。”
谢星澜的喉咙里滚出这三个字。
沈婉凝手腕没抖。她另一只手掐住谢星澜下颌,银针刺入舌下金津穴。谢星澜舌根一麻,嘴合不上,但还能发出声音。
“三年时间,学完公孙白十年的本事。”乌骨的声音借着谢星澜的嘴笑,“你的金针渡厄,确实漂亮。”
“闭嘴。”沈婉凝拔针,换针。第二根刺入耳门。
“扎吧。”乌骨说,“扎聋了,我就不用借这孩子的嘴了。省事。”
谢怀忱的刀已经出鞘。刀锋抵在自己掌心,金色罡气在皮肤下游走。他要用血震退蛊音。
沈婉凝没回头。
“别动。”她声音压得很低,“它就是要你的血。”
谢怀忱刀停住了。
“聪明。”乌骨的声音从谢星澜嘴里飘出来,“公孙白当年也这么聪明。可惜,他聪明了一辈子,最后还是死在了蛊毒反噬下。”
谢星澜身体发抖。
沈婉凝打开药箱。沉香灰、银月花粉,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阿照的血,出发前她取了一滴。
三样东西混在一起,遇唾液即化。她把药泥抹在谢星澜眉心。
黑烟从谢星澜鼻孔里钻出来。一缕,极细,在月光下扭动。
沈婉凝指尖弹出一粒火星。火星沾上黑烟,嗤一声烧成灰。
传声蛊死了。
谢星澜软下去,被谢怀忱接住。她睁开眼,瞳孔还有些涣散。
“娘……”
“没事了。”沈婉凝摸她的头。
远处,号角响了。
不是一只。是十几只,从四面八方传来,呜呜咽咽,像哭。
银萝从地上爬起来,脸白得像纸:“六峒……六峒全反了。”
山谷口,火把亮起来。
密密麻麻的火把,从山脊线上漫下来,像一条流动的河。火光映出人影——寨民打扮,拿着柴刀、锄头、长矛。
前排有人举着白幡,幡上画着黑色蛊虫。
“阿照叛族!交出大邺妖人!”
“圣女通敌!十二峒共诛之!”
沈婉凝站起身,把药箱背好。谢怀忱把谢星澜塞进暗卫堆里,刀横在身前。
阿照从地上站起来。胸口的蛊钉拔了,伤口裹着纱布,血还在渗。她推开扶着她的林青禾,往前走。
“我是阿照。”
她声音不大,但山谷有回音,荡开。
“十二峒圣女,阿照。”
叛军停住了。火把晃动,人影骚动。
“三年前大祭司说我死了。”阿照扯开胸口纱布,三枚蛊钉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我没死。我被钉在银月寨蛊台上,用血喂母蛊,喂了三年。”
人群中有人倒吸冷气。
“大祭司说圣女飞升,是假的。”阿照盯着最前排那些举着柴刀的年轻人,“你们的阿叔、阿伯、兄弟,被他做成蛊尸,也是假的吗?”
叛军沉默了一瞬。
然后有人喊:“别听她胡说!圣女被大邺人蛊惑了!杀——”
“谁敢动。”
谢怀忱踏出一步。刀锋划过雨幕,刀气在泥地上劈出一道半尺深的沟。
“三百玄甲在此。”
叛军顿了一下。但很快,更嘈杂的喊杀声盖过了犹豫。人潮往前涌。
谢怀忱退回来,对身后暗卫打手势。三百玄甲分作两队,贴着寨墙散开。银月寨巷子窄,三个人并排走都挤。刀阵布在巷口,刀尖朝外。
沈婉凝没管外面。她拉着林青禾往寨子中央的蛊台跑。
“药阵。”她蹲下来,在蛊台基座上画圈,“寒露石粉铺这条线,青苔冷汁浇在这里。蛊虫靠近三丈内,药粉会被气流卷起来。”
林青禾点头,带着学员散开。
沈婉凝站起来,看向寨门外。火把的光把雨丝照成金色,叛军的影子投在泥水里,晃成一片。
“沈大夫。”阿照走过来,“我能拖一炷香。”
“够了。”沈婉凝拍她肩膀,“你的血刚止住,别再动。”
“我是圣女。”阿照笑了一下,嘴角还有血痂,“寨民信圣女。”
她转身往蛊台下走。沈婉凝没拦。
谢怀忱站在巷口,刀横在身前。叛军的火把越来越近,最前面的人已经冲到寨门口。
有人扔火把。火把飞过寨门,砸在泥水里灭了。有人扔石块。石块砸在玄甲的盾牌上,哐当响。
谢怀忱抬刀。
刀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叛军脚下一滑,整个人扑进泥水里,柴刀脱手。后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第二道刀光已经劈到,把第二个人的长矛斩成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