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凝握住蛊钉,转了半圈,往外拔。
钉身一寸一寸离开血肉。阿照浑身绷紧,牙齿咬进下唇,血顺着下巴滴落。拔出最后一寸时,她胸口喷出一股黑血,人往后倒,被沈婉凝接住。
蛊台下,那个漩涡状的深坑里,吸吮声突然停了。
然后,坑底传来一声低鸣。像婴儿哭,又像虫子振翅。
所有跪在地上的寨民,身体同时一僵。他们的影子投在泥水里,被雨水打得模糊。但就在低鸣响起的瞬间,所有影子的头颅,齐齐转向一个方向。
转向谢星澜。
谢星澜站在寨门外,雨水顺着她的斗笠边缘往下淌。她感觉到了,后背汗毛竖起来。
沈婉凝抱着阿照,扭头。
雨幕中,三百轻骑的马蹄踏在泥里,刀光映着天光。寨民们跪着不动,但他们的影子,齐刷刷指着谢星澜,指向她手腕上那条白纹的方向。
谢怀忱的刀横在谢星澜身前。他的影子也投在地上,但只有他的影子,是面向那些寨民的。
影子指着谢星澜,所有寨民的影子。
泥水里,雨水里,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旁,影子的脑袋全部扭着,指向寨门外那个浑身发抖的小女孩。
沈婉凝抱着阿照,血从指缝滴下来。
谢怀忱的刀横在前面,雨水冲刷刀锋,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的影子没有动。立在原地,刀尖朝外,拦在那些指向女儿的阴影前。
蛊台深坑里,那声低鸣停了。
然后,蛊台后的木楼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赤脚,短褐,手臂没有刺青。脸上戴半张骨质面具,露出的下巴线条柔和。
是个女人。年轻。身量和谢星澜相仿。
她摘下面具。
沈婉凝瞳孔缩了。
那张脸。
和谢星澜有七八分像。
眉眼,鼻梁,连嘴唇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谢怀忱握刀的手指猛地收紧,刀柄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盯着那张脸,呼吸滞了一瞬。
假圣女笑了。嘴角弯起的弧度,和谢星澜害羞时一模一样。
“谢将军,”她开口,声音温软,“认得我吗?”
谢怀忱没说话。
假圣女往前走了一步,雨打湿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她看着谢怀忱的眼睛,又看向沈婉凝怀里的阿照,最后,目光落在谢星澜身上。
“妹妹。”她说。
谢星澜往后缩了一步,撞进谢承渊怀里。
“三年前南海沉船,你被母莲标记,是我亲手把你从蛊堆里拖出来的。”假圣女一步步走下蛊台台阶,血水从她脚底淌过,“你忘了?”
谢星澜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她不是你姐姐。”沈婉凝把阿照交给身后的林青禾,站起来,“她的脸是蛊壳拟形,骨莲蛊能模仿血亲气息。”
“是吗?”假圣女停在台阶最后一级,歪头,“那谢将军刚才为什么失神了三息?”
谢怀忱刀尖抬起。
“因为她连呼吸都像你女儿。”假圣女盯着他,“谢怀忱,你在怕什么?怕你捡来的女儿真是南疆蛊种?”
谢星澜猛地抬头。
“我不是——”她声音破了。
“你肩胛骨下面,是不是有一朵白色的莲花印?”假圣女问。
谢星澜身体僵住。
那是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藏在衣襟最里面,连沐浴时都避开所有人。
假圣女从怀里取出一枚铜镜,镜面对准谢星澜。镜面蒙着绿锈,但能模糊照出人影。
“母莲寄身,血脉相契。”她念咒,铜镜边缘刻着的骨莲纹亮起微光,“镜照同源,蛊认血亲。”
铜镜射出一道细光,直冲谢星澜。
谢怀忱挥刀劈碎光束。铜镜炸成八瓣,碎片扎进假圣女掌心。
血滴在泥里。
假圣女没躲。她任由碎片嵌在手里,抬起流血的手掌,对准谢星澜。
“认亲蛊。”她五指张开。
袖口滑出七只白色蛊虫,细如蚕丝,振翅飞向谢星澜。
蛊虫在雨中划出银色轨迹,直扑谢星澜面门。
谢承渊挡在前面,刀劈飞两只。
剩下五只绕开他,扑向谢星澜肩膀、手腕、脚踝。
谢星澜尖叫。
沈婉凝掠过来,抓住谢星澜手腕,指甲掐破她指尖,挤出一滴血。
血珠弹进药箱暗格,沾起一小撮瘴草灰。
沈婉凝把血灰混合物抹在谢星澜肩头。
五只认亲蛊在离她三寸处急刹,触角抖动,嗅着气味。
然后,它们调转方向,扑向假圣女。
假圣女脸色变了。
蛊虫扎进她掌心伤口,钻进血脉。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撞在蛊台石基上。
“你的血气是模拟出来的,瘴草灰封不住血亲。”沈婉凝甩掉指尖的灰,“认亲蛊认血脉,不认脸。”
假圣女捂着手腕,蛊虫在她皮肤下游走,拱起一条条凸痕。她咬牙,指甲抠进掌心,把蛊虫连血肉一起挖出来。
七只白色蛊虫瘫在泥里,抽搐两下,死了。
她喘着气,抬起头。
脸还是谢星澜的脸,但眼神变了。温软褪去,露出底下阴冷的东西。
“你以为救了她?”假圣女从怀里掉出一截东西,“她被母莲标记,就是母蛊的容器。你留她在身边,迟早要被反噬。”
黑色树皮落在泥水里。
银萝扑过去捡起来,手指摩挲树皮背面的纹路,脸白了。
“黑蛊神树……”她抬头,“这是囚禁乌月的树。大祭司用她的血养树,树干每长一寸,她就被抽一次心血。”
假圣女冷笑:“现在树皮断了一截,说明母蛊快饿死了。大祭司需要新的容器。谢星澜,你跑不掉。”
“谁告诉你她跑不掉?”沈婉凝蹲下,捡起那截树皮,翻到内侧。
内侧刻着一行字。南疆蛊文,笔迹新鲜。
“黑树谷,子时。”她念出来。
假圣女瞳孔缩了。
寨民堆里,一个穿着蛇皮坎肩的男人抬起头。脸上涂着蛇口峒的图腾。
他右手抬了一下,刀尖在泥地上划出一道线,指向寨子西侧。
沈婉凝看见了。
男人划完线,重新趴下去,额头贴着泥水,像什么都没发生。
谢怀忱收刀入鞘。
“带上她。”他指了指假圣女。
暗卫上前,卸了假圣女下巴,捆了手脚,扔上马背。
三百轻骑调转马头,往寨外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