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凝看向银萝:“你能带路?”
银萝点头,又摇头:“路我认得。但黑巫寨外围布了三层活蛊阵,没有大祭司的骨令,进去就是死。”
“骨令什么样?”沈婉凝问。
银萝比了个手势,拇指长,人骨刻的,上头有骨莲纹。沈婉凝打开药箱暗格,取出在慈宁宫收的那枚蛊茧残壳,翻到背面。壳背上刻着半个纹路,和银萝描述的骨令纹一模一样。
“半枚。”沈婉凝把残壳收回去,“另外半枚在哪?”
银萝看着那枚残壳,声音发颤:“在乌骨脖子上。”
谢怀忱抬脚,踩灭地上最后一点黑水冒出的泡。沈婉凝背起药箱,朝毒蛇岭方向看了一眼,把银萝扶起来。
“走。”
林青禾收好记录女尸的纸页,揣进怀里,跟上去。谢星澜站起来,鼻翼动了动,指向毒蛇岭左侧一条岔路:“那边的味道更浓。”
沈婉凝停步。银萝脸色变了:“那条路是蛊井。”
谢星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一条细如发丝的白纹正在往指尖爬。
谢星澜盯着手背上那条白纹,细得像蚕丝,从腕骨一路往指尖爬。沈婉凝抓过她的手。白纹在银针靠近的瞬间缩了回去,退回腕骨下面,不动了。
“母莲印。”沈婉凝松开手,看向银萝。
银萝脸上没有血色:“她被母莲标记过?”
沈婉凝没有回答。她把谢星澜的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
七具女尸横在泥地上,银针插着后颈,黑水还在往土里渗。安静了不到三息。
噗。
第一具女尸胸口空洞里喷出一团黑雾,雾散开,露出一枚指甲盖大的虫茧,紧贴在断裂的肋骨内壁上。虫茧震动。声音从里面挤出来,不像人声,像骨头刮铜壁。
“谢星澜。”
谢星澜浑身一僵。
第二具、第三具、七具女尸胸腔里同时发出声音,七枚传声蛊共振,声浪叠在一起,压过瘴水拍岸的响动。
“母莲寄身,血脉相契,南疆母蛊择你为主。”
谢承渊一刀砍在最近的女尸胸口,刀锋劈中蛊茧壳面,火星崩出来,茧壳纹丝不动。“砍不烂!”
“传声蛊嵌在肋骨里,和骨头长在一起了。”沈婉凝按住谢承渊刀背,“这不是活蛊,是录好的话,大祭司提前埋的。”
谢怀忱斩马刀出鞘。刀气横扫,七具女尸被卷起,泥地炸开三尺深的沟,腐木碎片飞出去砸在寨墙上。他要把整座尸寨劈平。
“停!”沈婉凝挡在他身前。
谢怀忱刀悬在半空,眼眶里全是血丝。
“下面有活人。”沈婉凝指着被刀气翻开的泥沟底部。泥层下面,隐约透出一层木板。木板缝里渗着热气。
谢星澜蹲下来,鼻翼翕动。“哭。”她说。
“什么?”林青禾凑过去。
“尸臭底下压着哭的味道。小孩子的。”谢星澜爬向水寨祠堂方向,趴在地板上听了一息,拍了两下,“这里,空的。”
谢怀忱一脚踩碎地板。
木板塌下去,露出一个暗室。暗室不大,四面土墙,角落里点着一盏快灭的油灯。灯下蜷着十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还在吃手指。衣衫破烂,脸上涂着不同颜色的泥彩,手臂上刺着各色图腾。一个男孩抬头,眼睛被灯火晃了一下,往后缩。
“别怕。”谢星澜趴在洞口边,伸出手。
男孩盯着她的手,没动。
银萝爬过来,一看暗室里的孩子,腿软了。“这是……铜鼓峒的纹,这是火羽峒的纹,这是蛇口峒的——”她一个一个认过去,声音越来越碎,“都是峒主家的孩子!大祭司把他们抓来当蛊童,各峒才不敢反!”
阿笙趴在洞口边,嘴唇哆嗦:“难怪九峒全叛了……孩子在他手里,谁敢不听……”
谢怀忱跳进暗室,把最近的两个孩子抱起来递上去。沈婉凝接过孩子,翻开他们后颈。颈骨第二节上嵌着针尖大的蛊钉,和女尸后颈的蛊丝是同一路数。
“控命钉。大祭司一个念头,蛊钉就能绞碎颈骨。”
话没说完。脚下震了一下。
祠堂四面墙根同时冒出黑水。水涨得极快,没过暗室地面,漫上孩子们的脚踝。黑水里有东西在游。细如蛛丝的黑线从水中升起,一根、两根、十几根,缠住最近一个孩子的脚踝,往水里拽。
孩子尖叫。
谢怀忱一刀斩断黑线。断口处滋出绿液,更多黑线从水底涌上来,朝每一个孩子缠去。
“灭口!”银萝惨叫。
“青禾!”沈婉凝扭头,“带所有女官,把孩子全部带出水寨,往高处撤!”
林青禾抱起两个最小的,三名女医冲进暗室,一人抱一个往外跑。谢怀忱和暗卫砍着黑线开路,黑水已经没过膝盖。
沈婉凝没有跟着撤。她转身冲进祠堂深处。
墙角挂着一排铜铃,铜锈斑驳,年代久远,铃舌上长满绿苔。她伸手扯下第一只铜铃,放在鼻下闻了一下。辛。涩。铜腥。万物皆药。沈婉凝把六只铜铃全部摘下来,握在掌心,银针刺入铃壁锈层。铜锈粉末震落,她用内力催动铃舌。
铛!
铜铃齐鸣。声波压过水面,传声蛊的嗡鸣被震断。七具女尸胸腔里的蛊茧同时炸裂,黑色碎壳崩出来,落进泥水里溶成灰浆。黑线缩了回去。黑水退了半尺。
“走!”沈婉凝丢下铜铃,往祠堂门口跑。
谢星澜站在门槛上,没有动。她的眼睛直直看着祠堂外的瘴水,瞳孔放大,身体一步一步往前迈。脚尖碰到瘴水。
“妹妹!”
谢承渊从侧面扑过来,一把拽住谢星澜后领,整个人带着她摔在干地上。谢星澜的脚从水里抽出来,鞋面烧出三个洞。她没有反应,眼皮垂着,嘴唇微张,像在听什么东西。
沈婉凝冲过去掐住她人中。谢星澜猛吸一口气,眼睛睁开。瞳孔里残留着一丝白光,一眨就消了。她浑身在抖。
“娘。”
沈婉凝抱住她:“说。”
“我看见圣女了。”谢星澜攥着沈婉凝的衣襟,声音碎成一截一截,“她被钉在一棵黑树上,手脚都用铁链穿过去了,血顺着树干往下淌。”
沈婉凝握紧她的手。
谢星澜抬起头,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汗还是泪。
“可她的脸——”她咽了一下。“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沈婉凝抬手,擦掉谢星澜脸上的水,把药箱打开,取出银针扎进她腕脉。
谢怀忱站在三步外,手里的刀还在滴黑水,刀尖朝下,插进泥里。